站在班首的王黼,眼珠微微一转,看了一眼身侧的张邦昌。
没说话。
张邦昌会意,手持朝笏出列,沉声道:
“官家,臣,以为不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邦昌躬身正色,一字一顿:
“太医院乃朝廷正规官署,各司皆设品阶、官职、俸禄,入太医院者,皆是朝廷命官!我大宋自祖宗以来,从无女子入朝为官、任职太医院之先例!无女子任官之礼法,无女子居朝之旧制!今日若开此例,他日女子纷纷求仕,礼法崩坏,祖制紊乱,后患无穷!”
他环视四座,朗声发问:
“敢问诸公,若召陈素入太医院,当授何官?何品?”
方才纷纷举荐的群臣,瞬间哑口无。
是啊。才华再高,终究是女子。大宋无女子任官的规矩,礼法二字卡死,谁也不敢轻易破例,担一个败坏祖制的罪名。
朝堂之上,僵住了。
就在此时,对面班列中,尚书左丞李邦彦出列。这位以风流蕴藉闻名的李学士,声调却是一派堂皇:
“历朝兴旺,皆需唯贤是举。无先例,不代表不可破例。纵观陛下一朝,能人辈出,且皆为少壮,林昭,谢长风,如今又添一位陈娘子!一介女流,竟能为国建此奇功,此正是我朝兴旺之兆啊!官家求贤若渴,何妨破一次例?”
赵佶听着,心里舒坦。心说,对呀,连金国都压得住的女子,比多少男子都强!
他正要开口:
宰相王黼出列了。
“官家,老臣有。陈素娘子虽然惊才绝艳,但女子为官,实在耸人听闻。此事若传到外邦,只怕四夷要笑我大宋朝中无人。事关朝廷颜面,官家须慎之又慎啊。”
王黼早就听说,太子有意把陈素招进京来。他与太子赵桓素来不睦,日夜琢磨着劝官家换储,太子这步棋,他自然要拦。
王黼一出声,朝中立时分成两派。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各说各理,议论纷纷,眼看要吵成一锅粥。
就在此时。
东宫太子赵桓含笑,缓步出列。
“诸位臣公所,皆有理。”
他先颔首,认可了众臣的礼法之,随即话锋一转:
“祖制不可违。女子不可入朝为官,不可任职太医院,此事确实不能破例,儿臣也以为,不能破例。”
众臣一愣。
太子接着道:
“但,不入朝为官,亦可为国为民做事。”
太子目光清朗,环视满朝文武,缓缓道出自己筹谋已久的想法:
“儿臣近日常常思量:天下贫苦百姓无数,身染病痛,却无钱求医问药,活活等死者,数不胜数。儿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儿臣愿自掏私银,不动国库一分一毫,在汴京筹建一座皇家惠民医坊。
“此医坊,不属朝廷官署,不入六部,不隶太医局,纯属民间善坊,不受朝堂官制约束,无需授任何官职品阶。
“儿臣恳请父皇,征召陈素入京,总领惠民医坊一切事务。坊中规矩、诊疗、用人、施药,全由陈素一人决断,全权主事,无人可以干预。
“她无需为官,无需入朝,却可坐镇京师,行医济世,造福万民。
“既不破祖制,不开女官先例;又能留住旷世奇才,为大宋百姓谋福。
“诸位臣公,此法,可有破绽?”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不违祖制!不乱礼法!不设女官!不动国库!
无懈可击!
李邦彦立即出声附和:。
“太子仁厚!此法可行,无半分纰漏!”
满朝文武尽数赞同,再无半点争议。
龙椅之上,赵佶眼底笑意浓郁,心中彻底定案。
甚好。
既收拢了奇才,又制衡了西疆,还白得一个仁政的美名,一举数得。
他当即开口,一锤定音:
“准太子所奏。传朕旨意:征召西疆陈素,即刻入京,总领皇家惠民医坊全盘事务,坊中诸事,由其一决。”
话音落下,赵佶略一沉吟,又想起陈素的旷世大功,她一介布衣,立下震国之功,若就这么空手征召,未免太轻慢了奇才。
女子无官无品,不能授官,不能封爵。
但大宋的帝王,自有无数体面殊荣,可赏布衣奇才!
赵佶当即再度降旨:
“特赐号,安疆夫人!
“御赐东京汴梁上等宅邸一座,市值万贯,坐落京中繁华之地,永为私产;
“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酬其合议大功;
“赐御前通行玉牌一枚,无官身而可自由出入皇家宫苑、直谒东宫,百司不得阻拦,寻常官吏不得盘问;
“特旨敕令:皇家惠民医坊,地方州县、朝堂有司,皆不得干预滋扰,全权归于陈素一人!”
旨意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当即又有几名王黼一党的朝臣出列,面露迟疑,拱手劝谏:
“陛下!万贯宅邸,千金厚赏,礼遇过重!陈素终究一介布衣女子,无功名,无官身,得此京中豪宅、黄金重赐,古今罕见,恐招非议!望陛下三思!”
众人纷纷附和,皆道赏赐太盛。
赵桓再度出列:
“诸位此,恕本宫不敢苟同!”
赵桓环视满朝文武,字字铿锵:
“诸位口口声声,说赏赐过重。那本宫问一句,此番陈素与金国合议,为我大宋谈回黄金五万两!
“五万两黄金,折成贯钱,足足五十万贯!
“朝廷赏还的,不过一座万贯宅邸,千两黄金,何来赏赐过重?!
“若这等为国建立巨功之人,都不配得一座万贯宅院,那我大宋朝堂,日后谁还肯为国赴难、临危成事?!”
太子今天战力无敌。义正词严,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龙椅之上,赵佶龙颜大悦,心中更觉太子通透明理、公私分明,看了一眼赵桓,目光里难得添了几分暖意。
“太子所极是!”
赵佶当即定调,再无任何人可以辩驳:
“此赏,理所应当。无需再议!”
旨意既定,金殿落朝。
一纸诏书,伴着浩荡皇恩,即刻快马加急,向西疆灵州,飞驰而去。
一场关乎大宋命运的变局,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