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苏惟桢坐在简陋的宿舍内,于灯下随手推演时空模型。
清隽字迹落笔从容,没有半分滞涩。
此时的国际物理学界,有一部分学者开始探讨在相对论框架下思辨静态时空的可能性,而国内的学者则是把重心放在应用物理等相关领域。
苏惟桢只是刚好有了这个念头,便想深入叩问一下时间与宇宙本身的本质结构。
桌上的草稿纸越来越多,原定的睡觉时间也逐渐往后推移,大概是因为来了兴趣,向来准时睡觉的人在此时,也不由得小小任性一把,将腕表摘了下来,放进抽屉里。
既然看不到时间,那么行止皆可以随心所欲。
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坐标变换和时空度规推演,苏惟桢的思维在纸上铺陈开来,块状宇宙的雏形图景便跃然于眼前。
当最后一步推演落定,看着满纸的公式,苏惟桢明白如今感知到的时间的流逝,不过是意识上的主观体验。
他很清楚,若是现在将这套体系完整公布,一定会在物理学界掀起轩然大波。
但无论是这个时代的观测条件还是社会环境,都不足以支撑和包容这样惊世骇俗的时空假说。
凝望窗外,明月高悬在天边,苏惟桢的心中却十分清明。
他无意去做和整个时代对峙的人。
将这晚的手稿尽数收起,锁进了抽屉,苏惟桢这才起身去洗漱睡觉。
东方欲晓,天边已然有了一丝光亮,而抽屉里的那只手表,他并未将其拿出来。
在熄灯的那一刻,苏惟桢想的却是明天早上吃什么,以及该订回家的车票了。
妻子和孩子们还在家里等他,妻子爱花,如今他所在的地方海棠花开得正好,若是能带上一盆回去的话,她定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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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遥第一次回到岚市苏家时,便可以自由进出外祖父和外祖母的书房。
后来,她有空就会经常回来,常待的地方就是书房。
外祖父苏惟桢的手稿向来是学界的稀有之物,当初华大物理系的宗院长还曾赠予过她一份,诸葛策和沈尧知道后便厚着脸皮借阅了一段时间。
而在苏家,外祖父的手稿数不胜数,林之遥每天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都不愿意离开书房。
对于外祖父超前的思维逻辑,林之遥越看越是能与之共鸣,并且终于明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推崇他老人家。
也终于体会到了楚静渊的复杂情绪。
好在,这位老人是她的外祖父,林之遥如今能从他老人家的手稿里,获得无数感悟。
其中关于块状宇宙的假说,让她十分诧异。
她本以为在这个领域,目前国内外研究最深的应该是自已的老师史蒂芬教授。
但如今一页页翻阅下来,却发现早在数十年前,外祖父就已然有了一套完整的推演体系。
林之遥越看越觉得震惊,同时也终于知道,为何他老人家当初能碾压一整个时代的天才。
她是因为上一世的积累,得了后世的见识与便利,并且继承了以布莱克威尔为首的门阀体系,才能有如此造化。
可外祖父出生在乱世,还能有这样超前的思维,林之遥也是此刻才明白,天才到极致,就是静待世界缓缓追上他的认知。
而外祖父从来不与人争辩,除了性格随和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他比所有人都看得远,所以不愿意多做无谓之争。
看到最后,这份手稿下面还有一行率性而为的小字,和之前隽秀的字体不同,大概就是外祖父温和之下,探见真知的那点怡然自得。
“物理之极不在公式,而在于时空本然之结构。时机未至,不必喧哗。”林之遥下意识念了出来,神色惘然。
她指尖落在手稿纸上,看着洒脱的字迹,喃喃自语道:“外祖父,您的眼光确实长远。”
如果在当时那个时代将这份手稿公之于众,恐怕不止国外,就连国内这些推崇他的人,都会反过来质疑他,耽误他手上的研究进度。
但如今却是可以着手推进了。
思及至此,林之遥坐在书桌前,伏首给外祖父写了一封信。
结尾只有四个字。
时运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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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静渊的眼中,苏惟桢就是数理学界那轮高悬的明月。
看似温和,实则清冷。
但在苏惟桢好友吕曦华的眼里,并不这么认为。
他就是当初在南北学人云集的研讨会上,坚定地走向这位天纵之才的人。
于吕曦华而,苏惟桢无疑是纯粹热烈的,是一位少见的既热爱科研也热爱生活的人。
无论是街角多了一家好吃的酥饼店,还是某日登山看到了落日晚霞,苏惟桢都会在给吕曦华的回信中提及。
并且苏惟桢此人十分真诚,总会随信附上一份心意。
要么是他自已的手工木雕,或是儿女的童趣之作,也可能是妻子修剪花枝时递给他的一片花瓣,总之,每次收到苏惟桢的回信,吕曦华都觉得十分有趣。
并且迫不及待再写一封,期待对方的再次回信。
和吕曦华有同样的感受的人不少。
苏惟桢的朋友很多,不仅仅限于学术同行,还有东江湖的渔民,亦或是西集市的菜农,其中和苏惟桢来往最密切的,还是一位姓王的菜农。
苏惟桢喜欢自已种菜和下厨,最开始对于种菜一途也是不懂的,于是去集市买菜时便虚心请教其中一位菜农。
王大叔本名王守田,从交谈中知道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于是便提出交换条件:“俺教你种地,你帮俺给刚出生的小孙子取个名字。”
王大叔十分不好意思道:“俺儿叫丰收,也没念过书,去外头请个先生取名可不便宜咧!”
苏惟桢欣然答应,只是稍微思索,便说:“看天吃饭的人应该最盼望年年都是丰年,就叫穗宁,您看合适吗?”
王大叔挠头问:“田里长的穗子那个穗?”
“是。”苏惟桢眉目含笑道,“就是穗子的穗。”
“中嘞!”王大叔猛然一拍手,“就叫穗宁!还是你们读书人有文化嘞!以后俺孙儿也要当文化人!”
苏惟桢笑着点头,蹲在菜摊边上,跟王大叔聊了一个下午,这才提着菜带着满腹刚学到的经验,回去给妻儿做饭。
在经过街角的酥饼店时,还不忘给妻子还有儿女们各带一份爱吃的糕点。
不过种菜他是学会了,种花却始终勉勉强强,用不了两三天,花儿总是蔫不拉叽的。
此事他还颇为遗憾,可见世间也仍有所谓天才不能通晓之事。
毕竟天赋自有边界,世事有其章法,不可强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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