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天幕褪去,小镇显出一种病态的宁静。祠堂废墟上,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被雷火劈断的枯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细碎的灰烬,打着旋儿,又无声落下。远处尚未倒尽的半截墙根下,一株烧得只剩乌黑主干的野枣树,竟从焦皮里探出两片指甲盖大小的、颤巍巍的新绿。这点绿,在无边无际的焦黑与死寂里,微弱得惊心动魄。
铁真半跪着,臂弯里沉甸甸地压着两个人。炎的身躯滚烫,如同刚从炉膛里钳出的铁块,隔着破烂的衣衫都能灼痛皮肉,可内里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衰败寒气,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小七则截然相反,冰冷的金属躯体硌着他的手臂,那只仅存的机械眼虽然重新聚了焦,望着炎的脸,深处却是一片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空洞茫然,仿佛意识还在冰冷的记忆深渊边缘漂浮。
“撑住…都给我撑住…”
铁真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粝的石头上打磨。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环顾四周,偌大的废墟场,竟只有他们三个活物,不,两个半活物。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脊椎。他徒劳地试图把两人拖到一块稍平整些的瓦砾堆后,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汗水混着脸上的灰泥淌下来。
就在铁真几乎要被这死寂的重量压垮时,一阵异样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不是baozha的余波,是某种沉重、整齐、带着钢铁韵律的步伐声,正由远及近,踏碎废墟的寂静。
废墟边缘,那堵巨大的、刻满扭曲符文的石墙轰然向内倒塌,碎石烟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烟尘尚未散尽,一队人影已如标枪般矗立在豁口处。
领头的是个老者,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身形清癯,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斧劈刀刻,每一道都沉淀着岁月的风霜。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一双眼睛,此刻却锐利得惊人,像磨亮的锥子,瞬间穿透弥漫的尘埃,精准地钉在了废墟中央那三个狼狈的身影上。他身后,是十几个劲装汉子,沉默如铁,动作迅捷如猎豹,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少爷!”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废墟上空盘旋的呜咽风声。他脚步看似不快,几个起落间,人已到了铁真跟前。那双锐利的眼睛飞快地在炎和小七身上扫过,看到小七胸膛核心处那点微弱但稳定的冰蓝光芒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
“您……”
铁真喉咙发堵,只吐出两个字,紧绷的弦骤然一松,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老者手臂一抬,稳稳托住了铁真要倒下的肩膀。他的动作轻柔而有力,另一只手已搭上了炎的手腕,指尖在滚烫的皮肤上只停留了一瞬,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气血枯竭,经脉寸断…好霸道的反噬!”他的目光又转向小七,落在那些扭曲变形的关节和黯淡的机械眼上,声音低沉下去,“七少爷这伤…更是麻烦。”
他不再多,迅速从怀中摸出两个小瓷瓶,一个青玉,一个乌木。拔开青玉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顿时弥散开来,他倒出两粒碧莹莹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炎的口中。
又打开乌木瓶,里面是粘稠如墨汁的膏体,带着浓郁的金属冷却液和奇异药草混合的味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小七几处关节断裂和能量泄露最严重的创口上。那墨膏一接触金属,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凝结成一层柔韧的暗色薄膜。
“带少爷三人回去!轻抬轻放!”福伯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他带来的汉子们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四个人分作两组,极其小心地抬起炎和小七,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另外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几乎脱力的铁真。他们的脚步踏在瓦砾上,竟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行人迅速撤离废墟,穿过扭曲小镇死寂的街道。街道两旁,幸存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道惊惶的视线从缝隙里透出,又飞快地缩了回去。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老管家走在队伍最前,靛蓝布褂在废墟的风里纹丝不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他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断壁残垣,那些阴暗的角落,仿佛随时会跳出噬人的猛兽。
……
铁家武馆的残骸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巨大的、支离破碎的阴影。曾经象征着力量和传承的厚重门楣,如今只剩半扇歪斜地挂着,上面精美的猛虎浮雕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一只虎爪断裂,悲凉地指向天空。院墙倒塌了大半,碎石断砖散落一地,露出里面同样狼藉的练功场。几根焦黑的主梁像巨兽的肋骨,狰狞地刺出屋顶。
铁真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磨盘大的练功石上,粗布衣襟敞开着,露出精壮却布满瘀伤的上身。老管家福伯带来的一个汉子正小心地给他涂抹着一种气味辛辣的药油,手法沉稳有力。药力渗透进皮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却也冲开了一些淤塞的滞涩感。
“人活着,招牌就砸不了。”福伯的声音在铁真身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先把这碗‘续断汤’喝了,稳一稳你胸腹间乱窜的那股逆气。”
铁真接过碗,碗壁滚烫。他仰头,将苦涩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滚下去,迅速在胸腹间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放下碗,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这片承载了铁家几代人心血的废墟。“福伯,这武馆…是我爹,我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如今…”他喉头哽住,后面的话被废墟的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