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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960年2-3月

彩云到食堂打饭时,被告知全家四口人停止供饭三天。彩云想,孩子们都饿到这个份上了,别说三天,就是两天也挺不过去,这分明是想灭她们全家。

她找到王红兵,恳求他网开一面,给孩子们留条活路。王红兵板着脸说:“这是按章办事。不服可以找杨书记。”

彩云知道,队长无权把人关进燕子洞,但有三天以内的扣饭权——即不给饭吃。这是杨书记授予队长的权力,所以她没去找杨书记。她拿着空饭盆回到家,见玉军趴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她吓坏了,急忙过去拉住玉军的胳膊。玉军抬了抬头,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扶起小儿子问:“玉军,你趴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回屋里,可腿迈不过去。”

彩云让他扶着墙站起来再迈腿,终于迈过去了。玉军看看母亲,笑了。

彩云跟他说:“儿子,你记住,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到了晚上,几个孩子饿了一天,玉强和玉军躺在床上不动弹。她担心这两个孩子过不了明天。睡到半夜时,她想到了在西晒场看花生的大头榔子——王红兵的堂兄王红雷。这是个六亲不认的“二百五”、做事鲁莽的“愣头青”,娶了个老婆刚一个多月就被他打死了。后来彩云又给他介绍过一个,他嫌那女的是哑巴不乐意,如今三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

彩云想,如果能弄到一点花生最好,营养价值高,生的就能吃。她决定去试一试。大头榔子晚上就睡在仓库里。彩云小心翼翼地来到仓库门前敲门,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使劲按住胸口。

“书记,我来了。”大头榔子以为是杨书记,开门后见是彩云,便冷冷地问:“是你啊,你来干什么?”彩云趁机闯进去,说:“他表叔,几个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给一点花生救救孩子的命,行不行?”

“不行,没有杨书记的批条,谁也不能动。”

“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你开恩,让我拿点走,谁也不知道。”

“想拿走?门儿也没有!你要是愿意跟我睡,我可以让你吃一点。”说完,就把彩云抱上了床。

“放开我,要不然我喊人了!”

“别……别喊!我让你走,快走、快走!”大头榔子把彩云连推带搡推出门外。

彩云回家后不放心,推了推玉强,没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她一下子慌了,立即抱起玉强问:“玉强,你怎么了?快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见玉强的嘴唇动了一下,隐隐约约听到他喊了一声“妈!”彩云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玉强还活着。她对玉强说:“儿子,你一定要挺住,妈马上就去给你弄吃的。”

此时,彩云想起母鸡护小鸡的情景——每当遇到险情,母鸡总是展开翅膀,召唤小鸡钻到它的翅膀和肚皮下,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的孩子。她觉得,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母亲的本性是一样的。

彩云看了看玉军,也还活着。她立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为生命而战!

为了保住孩子的命,她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啃下老光棍这块硬骨头。她再次见到大头榔子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拿走花生,救孩子!

彩云再次见到大头榔子时,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他表叔,救救我的孩子!”大头榔子见了,连忙去拉她。彩云抬起头望着他:“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在这里。”大头榔子望着她乞求的眼神又问她:“我刚才说的你同意吗?”彩云点了点头。

大头榔子立马来了精神,笑眯眯地问:“怎么,你愿意了?”

“只要你让我带点花生走,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真的?”大头榔子有点不信。

“真的!”彩云语气坚定。

“那好。只要你是真心的,能让我满意,我可以给你一斤花生带走。”

“可我肚子太饿,没力气,需要先吃些花生。”

“这个没问题。”大头榔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把藏在花生囤子里的小布袋拿出来,里面装着约一斤花生米,递给彩云,“这是我夜里偷着剥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你可要表现好点。”

彩云接过来,先往裤兜里装。大头榔子全给掏出来,让她快点吃,说他已经等不及了。

在强大的精神动力驱使下,人的潜力可以发挥到极致。彩云的生命保卫战打得很成功。大头榔子不但让她把两个裤兜装满花生,还把藏在枕头里的一小袋花生米也拿出来,绑在彩云的腰上,嘱咐她下次再来。彩云看了看,足有三四斤。她没想到,这个“二百五”高兴起来,竟然如此豪爽。

彩云回家后,把花生米嚼碎喂给玉强吃。玉强似乎没什么反应。她把玉强的嘴唇掰开,一点一点地喂。没一会儿,他的嘴唇慢慢开始动起来,知道往下咽了。没多久,玉强睁开了眼睛。彩云又用同样的方法喂玉军。一会儿,玉军和玉强都能自己拿着吃了。

这花生米就像救命丹一样,两个孩子都缓过来了。彩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玉兰拿着母亲给她的花生米送到彩云嘴边:“妈,我不饿,您吃吧。”

彩云对玉兰说:“好孩子,妈看你身体还好,给你少了一点,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真的不饿。您为什么不吃啊?”

“我也不饿。”

“您骗人。上次您晕过去把我吓坏了。爸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没有您!”

“我没事。妈问你,上次你喂我的稀饭哪来的?”

“那不是稀饭,是锅巴泡的。”

“你哪来的锅巴?”

“小表叔给的。他要我保密,还说我要给你们吃,就不再给我了。”

“他还给你什么了?”

“还有花生米、山芋干、胡萝卜。他说我要是吃不了,不能藏在家里,让我藏到他家的草垛里。”

彩云经常教育孩子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但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要能救命,其他的就免了。

彩云经常教育孩子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但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要能救命,其他的就免了。

剩下的花生藏哪儿?这个问题愁坏了彩云。她知道王红兵是藏粮高手,更是搜粮高手。这些花生是她用比生命还重要的人格和尊严换来的,是救命的东西,绝不能让他搜走。

玉兰刚才那句话提醒了她。她觉得那个地方可以躲过王红兵的搜查。

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可彩云一点睡意也没有。突然,她心里一阵阵恶心,想吐。她用手使劲揉搓自己的胸部和腹部,还是不见好转。她坐起来靠在墙上,感觉好了一些,可又觉得下身不舒服。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身烧了些热水反复冲洗,可总觉得洗不干净。她又用水洗了洗额头,觉得这里也进了脏东西。她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饶恕的龌龊事,想到这儿,顿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当她看到几个熟睡的孩子时,用手摸了摸玉强和玉军的头,感到热乎乎的。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豁亮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在这位母亲心里,孩子的性命至高无上。

第二天,几个孩子都坐在地上背靠墙晒太阳,有说有笑,精神很好。王红兵见了觉得很奇怪——饿了一天多,一个都没死,反而更精神了。他深信彩云之前肯定偷过种子库的粮食,那么这些粮食藏在哪里?他必须找出来。

种子库本来是两把锁,会计去水库工地时,王红兵要求会计把另一把锁的钥匙留给他,以便管理和安全。王红兵虽然一个人就能打开种子库门,但每种粮食也只敢少偷一点,以防其他队干部追问时,他可以解释为水分蒸发或耗子等自然损耗。如果彩云偷了查不出来,这笔账就要记在他头上,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从西晒场喊来两个看粮的人,一起来到彩云家搜查。屋里屋外、前场后院,所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他还是不甘心,怀疑粮食藏在彩云或孩子们身上,一个个全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回家后,他背起粪筐到老陈家的祖坟那边转来转去,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实在想不出彩云究竟把粮食藏哪儿去了。他觉得彩云这人太狡猾,自己作为一个猎手,对付猎物的水平还有待提高。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彩云家里绝对没有粮食。

彩云看着王红兵背着粪筐走来走去的样子,心中暗自发笑。这个年头,田野里连个鸟都见不着,哪来的动物粪便?显然还是在找粮食。其实彩云就把粮食藏在他的眼皮底下,只是王红兵没想到罢了。

王红兵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不可能输给一个女人。当天晚上,他让母亲躲在自家后院围墙处监视彩云家的后门,自己躲在门前草垛旁监视前门。两人一夜没睡,彩云却带着孩子们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第四天早上,彩云去食堂打饭,食堂恢复正常供应。她终于闯过了这次长达三天的扣饭关,但玉军的腿肿仍然困扰着她。

没几天,大队抽回一批民工,把西晒场的粮食几乎全部运到公社粮站。据说是县城断粮,紧急调用。留下的粮食全放到大队部的小库房,大头榔子看仓库的美差也没了。

彩云发现玉军的腿肿有所加重,心里很着急。她和玉强、玉兰商量,准备把剩下的花生给玉军吃。两个孩子连连点头,彩云感到欣慰。

为了躲过王红兵的搜查,彩云把仅剩的花生藏到王红兵家的草垛里。王红兵做梦也没想到彩云会把粮食藏到他家。彩云用这点花生给玉军吃了几天,感觉他的腿似乎有所好转,但不明显。她担心下一步再也弄不到粮食了。现在离夏粮下来还有两个多月,如何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是摆在彩云面前的一道难关。

大头榔子离开仓库后,食堂每天二两豆饼对于他这个大肚汉来说还不够塞牙缝,饿得没办法,也被迫到西山去挖树根和草根。

一天傍晚,大头榔子下山时,看到山脚下躺着一个人。他走近一看,是个面朝下躺着的女人。他把她翻过身来,一下子就认出了彩云。他抱住她使劲呼喊,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把手伸进她胸前,感觉还有点热气;又把手放在她鼻孔处,觉得她还活着,知道是饿昏过去了。他立即扔下工具,背起彩云往回赶。

可怜这个昔日的壮汉,如今背着一个弱女子走起来也那么费劲,一步一晃。好不容易摸黑把她背到自己家中。

他把彩云放到床上,插上门,小心翼翼地从锅灶烧火间取出那点轻易舍不得动的大米,煮了一点米汤,把彩云抱起来靠在自己胸前,一点一点给她喂下去。过了一会儿,彩云慢慢苏醒过来。

彩云得知事情的经过后,抓住大头榔子的手说:“红雷,你的救命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彩云,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我感到幸福和骄傲的女人。为了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乐意。”大头榔子把彩云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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