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兵回家后，一夜没睡。他觉得自己做得太绝，把对发财的恨发泄在彩云身上，感到有点对不起她。她去偷粮也是为了孩子，并没有把他藏粮的地方告诉大队和公社，否则他全家人的性命难保。

他回想起和彩云作为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相处一直比较愉快。彩云聪明、漂亮，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最喜欢她喊他“王老师”。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和自豪，发自内心地喜欢过她、爱过她。他感到彩云也曾喜欢过他，但始终在极力克制自己，不愿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尽管她确实做了一些对他不利甚至伤害他的事，但那都属于被动防御，并没有主动恶意攻击他的行为。尤其是他想到彩云多次称赞他能力强、觉悟高、天生就是当官的料时，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是自己亲手杀害了一个欣赏他、又希望他进步的女人，而且是采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她。

王红兵看见去打饭的玉强，穿着大孔挨着小孔的破旧大襟袄，腰间扎着一根草绳，下面穿着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缅裆裤，脚蹬一双破草鞋，头戴一顶掉了顶的草帽。见他如此可怜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

快到中午时，王红兵在牛屋里躺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问了一声“谁”，没人答应。

敲门声还在继续。他下去开门。门打开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是人还是鬼？”

“王队长，我是张彩云，你不认识了？”

“张彩云……你是张彩云？你真的是张彩云？”王红兵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啊，就是昨天夜里从北河湾回来的张彩云，没想到吧？”

“你还活着？”王红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我活得很好。现在过来就是想跟你谈谈。”彩云显得很轻松。

“谈……谈什么？”王红兵还没回过神来。

“我相信你藏的粮食没有转移。我完全可以到杨书记和公社周书记那里去告你，但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这时王红兵清醒了，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因为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现在的想法是替你保密，和你合作。”

“合作？合作什么？”王红兵不解地问。

“你每天给我一斤粮，我保你全家平安！”

“给多长时间？”

“一直到夏粮下来，总共也就六十多斤。而你那里现在至少有六百多斤粮食，同时你那个藏粮的地方也可以长久保留下来。你看怎么样？”

“这个……你让我考虑考虑。”王红兵对彩云提出的问题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现在就我和玉强两人知道。他现在就在食堂门口等着打饭。如果打饭的人都到了，我还没过去，那玉强就会领着大家去你家祖坟那里分粮食。我相信你们老王家的人就能把这粮食抢光。到那时不但大队知道，连公社也会知道。这会产生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我给你十分钟考虑，我在家等你。”

“不用考虑，我同意。”王红兵明白了，彩云已做好两手准备，这显然是在要挟他。他想先答应下来再说。

“那好，今天晚上你先给我十斤粮食，怎么样？”

“没问题，今天下半夜我就给你送去。”

“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希望今后我们两家成为好邻居。”

“我也希望这样。”

彩云约王红兵一道去打饭，王红兵爽快地答应了。

彩云这才松了一口气，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前靠墙闭眼晒太阳。她知道自己还在发烧，浑身酸痛，但心里感觉良好。回想起昨天夜间死里逃生的经历，就像做了一场梦。

王红兵扛着彩云去北河湾时，将她的上半身置于身后。彩云在挣扎中，手指触及了捆她双手的绳头。她用手指夹住绳头拉了拉，发现能拉动。她继续一点一点地拉，突然感到手上的绳子松了，心中万分惊喜。这是王红兵母亲平时打绳结爱打活扣的习惯，给彩云带来了生的希望。她摘下嘴里的头巾，将散发着潮湿霉味的麻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用手使劲一扯，麻袋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为了迷惑王红兵，彩云的全身一直在挣扎，致使他未发现异常。

彩云被扔进水中后不久，两手抓住麻袋上已撕开的小口子，猛地一使劲，扯出一个大窟窿。钻出来后，又将腿上的绳子解开。好在河水不深，她站起身来，水面刚没过胸口。她离开河面时感觉走不动，便脱下棉衣拧干再穿上，走起来轻松多了。

到家后，三个孩子都在熟睡。彩云架起柴火烘烤衣服，用热水擦身后躺下，开始考虑如何处理这件事。

她没想到王红兵是如此狠毒的人，不但要用残忍的手段杀害她，还要置玉强于死地。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彩云决定天亮前到公社告发王红兵，请公社直接来人查办。这次你王红兵死定了。

彩云伸手摸了摸玉军浮肿的腿和脸，觉得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玉强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现在玉兰的身体也突然不行了，走路也要扶着墙。如果弄不到粮食，她不知道这几个孩子还能活几天。

这时，彩云才真正清醒过来：眼下报仇是小事，找粮食保孩子的命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她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决定找王红兵好好谈一谈。

“妈！”玉军过来靠在母亲的腿上晒太阳，打断了彩云的回忆。她睁开眼睛，看见玉强和玉兰也闭着眼睛靠墙晒太阳。她想，如果王红兵兑现承诺，每天提供一斤粮食，几个孩子就有救了。

今夜对彩云来说非常重要。她想了很多，脑子很乱，好不容易入眠，没多久又醒来。心中有事总是睡不踏实，她不知道王红兵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会不会按时送粮过来。

其实，彩云和王红兵谈条件时，王红兵当时并没有想明白，只是出于应付答应了。但事后他反复琢磨，觉得彩云提出的合作条件可以接受——既能保住粮食、守住藏粮的宝地，又能确保全家人平安。

对于王红兵来说，这两夜非同寻常：昨夜他把彩云扔进北河湾置她于死地，今夜他要主动上门给彩云送粮食，救她全家人的命。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难以接受。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彩云掌握着一个能随时置他于死地的秘密。如果他不接受，她马上就能要他全家人的命。所以，经反复考虑，他最终还是接受了彩云的合作条件。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把粮食送给彩云。

彩云接过粮食，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她看了看，一个小布袋装的是稻谷，另一个小布袋装的是小麦，一共足有十斤，她感到很满意。

春分时节快到了，彩云背着玉军，带着玉强和玉兰去挖野菜。由于上一年人们挖野菜挖得太干净，留下的种子很少，今年长出的野菜就更少了。被剥了皮的榆树和刺槐等已经枯死，实在采不到什么东西。

清明前夕，进入了农忙时节。发福和大头榔子等民工陆续从水利工地返回。公社又给每人每天增加了二两山芋干，每人每天的口粮变为二两豆饼和二两山芋干。这二两山芋干虽然不多，却能让更多人的生命得以延续。

彩云想，如果能把这些粮食分到各家各户就好了。她家四口人每天可以分到十六两，也就是一斤粮食。

彩云见到发福，心酸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发福见彩云和几个孩子都还好，心里感到安慰。庆英极力安慰彩云，希望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然后就拉着玉兰回家了。发福询问彩云近期的生活情况，彩云告诉他王红兵用祖坟藏粮的事，以及王红兵被迫每天给她一斤粮食。她用这部分粮食给玉军加餐，玉军的腿肿和脸肿逐渐消退，基本恢复了正常。

发福觉得这个藏粮办法好，两人商量也这么干。彩云和发福夫妇用了四个夜晚，在祖坟旁挖了一个地窖。

大头榔子回村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彩云。他发现她不但脸色比原来好了，也胖了一些，开心地笑了。

进入四月份，正是农忙的关键时期。由于一至三月份雨量分布均匀，大小适中，河、塘、沟水源都很充足，为夏季作物生长和秋季作物播种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从工地回来的这些壮劳力，一开始体力挺好，队里的各种农活得以正常开展。但他们比一般人更敏感饥饿，没过几天就有人被饿得干不动活了。

半个月后，有的人走路都很费劲，索性卧床不起。对此，王红兵做出决定：凡不能出工的，食堂一律扣饭，逼迫大家下地干活。

彩云虽然还能起来活动，可一干起活来就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依然咬牙坚持去上工。

回来后，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一动也不想动。这时，她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她：“彩云，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