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打扰你了。”李志彤向彩云点了点头。
彩云冲着王红兵说:“我们家条件太差,怎能让领导住这儿呢?”
李志彤道:“这是我们工作组安排的。上级要求我们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而且必须住在政治上可靠、生活上最困难的贫农家里,所以只能打扰你了。”
“县委工作组安排三名同志在我们生产队工作,还有两位男同志,住在哑巴家。”王红兵对彩云说。
彩云不好再推辞,只好同意。她和李组长一起把小房间收拾了一下,安排李组长住下,一家四口又挤到一张床上。
李志彤放下随身携带的被褥,仔细察看了彩云的住处。
这个低矮的土坯茅草屋里,除了睡觉的床、水缸和几个马扎式的小板凳外,基本没什么家具。
堂屋东北角有两个用芦席盘起的小粮囤。她取下放在上面的一些棉衣棉裤等衣物,发现里面盛的是玉米和高粱,玉米上还散放着一些山芋干和一个旧麻袋装的稻谷。
堂屋东南角放的是农具和渔具,上方的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草帽和渔网等;西南角是锅灶和水缸,她打开木制的锅盖和缸盖,见水缸里的水很清亮;西北角有一架纺棉花的纺车,上方的房梁上吊着一个竹篮子和几串干辣椒,篮子里装有一些小干鱼。
堂屋正中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引起了李组长的关注。彩云介绍后,她未作评论。北墙偏东开了一个后门,门板上的裂缝已经透出亮光,门闩不见了,用一根铁丝和铁棍固定着。
西厢房中间放了一张床,靠近床头的北侧放着一个木方凳,上面放了一个很陈旧的木箱。
大门两侧的屋檐下挂着艾草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
她来到后院,见一些黄鳝笼子很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旁边有个草垛,草垛旁有个泥土台子,上面放了一个酱色陶瓷缸。她揭开缸盖,一股很冲的辣味呛得她鼻子发酸。仔细一看,里面腌着辣椒酱和胡萝卜条、扁豆、豇豆、鬼子姜等咸菜。
李志彤看后,觉得这家确实很穷,可以考虑作为“四清”运动的“根子”。
李志彤开完会回来吃晚饭时,见彩云家里多了一些家具,便问:“这桌子和长板凳是不是你借来的?”
彩云道:“不是,是生产队王队长派人送来的,说你们走了以后再收回。”
“这样不好,你让他明天都搬走。”
“我说没有用,还是您跟他说吧。”
“好吧。”
晚饭是碎米稀饭。因为有李组长在,彩云往稀饭里放了些山芋干,还做了几个玉米粑粑。桌子上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些酱菜。
彩云对李组长说:“我们家就这条件,没什么好吃的,委屈您了。”
李组长道:“这是哪里话?我也是农村人,也过过这种苦日子。”说完便拿出十二元钱、三十斤粮票递给彩云,说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彩云推让了半天,李组长说这是纪律,必须交,彩云只好收下。
彩云家虽然穷,但比较注意卫生,基本上没有虱子,这一点让李志彤很高兴。而住在哑巴家的两位就没这么幸运了。两人的绒衣里钻进去不少虱子,夜晚常被咬醒,难以入睡。没办法只好起来捉虱子;白天闲下来时也觉得浑身发痒,便迎着太阳捉。
当他们看到村里一些老人用嘴咬虱子,咬得嘎嘣嘎嘣响,一些年轻人特别是小孩头发里也有许多白点时,便跟他们讲如何注意卫生、防治虱子。可他们好像并不在意,村民们说习惯了。
两天后,王红兵按李组长的要求,派人把送来的桌凳全部搬走,并找到吴组长,反映张彩云搞投机倒把的问题,认为工作组住她家不合适。
工作组经调查认为:张彩云在集市上卖的菜是自家自留地种的,咸鱼是儿子玉强抓的活鱼腌的,鸡是自家养的。其行为应认定为正当的集市贸易,不属于投机倒把。决定李组长继续住在彩云家。
李组长带着两位同事和彩云一起,在堂屋北墙正中垒了两个土坯长台,用一些木材下脚料钉了一块长板条搭在上面,成了一个简易的长条案,可以放些小物件。
从这天开始,李志彤和其他两位队员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晚上进行扎根串联、访贫问苦。
王家峪“四清”工作组一共二十八人。组长姓吴,大家称他吴组长,四十五岁;副组长李志彤是本县一位公社副书记,四十二岁。
一天晚上,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工作组的组长、副组长以及驻队的另两位同志都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李组长主持。工作组的两名同志带领大家学习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即“后十条”)。
吴组长首先对“四清”运动的“后十条”进行了宣讲,接着又给大家讲了“四清”运动的重要意义、目的和任务。
李组长对生产队干部提出了具体要求:做到以运动促生产,抓好秋收秋种和年终分配等工作,号召大家积极配合工作组,确保“四清”运动顺利开展。
直到此时彩云才明白,“四清”运动就是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城乡社教运动。
散会后,李组长把王红兵提供的《王家峪生产队各户基本情况登记表》递给彩云:“你看看这张表上登记的情况准确吗?”
彩云反复看了表上登记的各项内容,包括各户的政治、经济、成分、人口等,便说:“我觉得基本属实,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社员们平时对队里的几个干部有什么议论和反应吗?”
彩云心里翻腾了一下。她知道王红兵的账,可眼下工作组刚来,深浅还摸不清,话不能乱说。“没有。”
“你觉得队里的几个干部怎么样?特别是队长王红兵。”
“还行吧。”
“我们现在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这次运动主要干什么?”
“吴组长在会上不是说了吗?”
“没听明白。”
“这次‘四清’运动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清经济的重点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解决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帮助他们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共同开展对敌斗争。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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