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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说吧,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杰拉尔德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吼道,“行为够端庄的呀!刚守寡就想另找个丈夫啦?”

“小声点儿,爸爸,仆人们……”

“他们肯定早知道了,人人都知道我们家丢了脸。你可怜的妈妈气得病倒在床上,我在人面前也抬不起头。真丢人哪。不行,小姑娘,你又想哭哭鼻子蒙混过去,这回没门儿。”他见斯佳丽开始眨眼噘嘴,就慌忙说道,“我了解你。你给丈夫守灵时也会跟别人调情。别哭。得了,今儿晚上我就不多说了,我要会会这位体面的巴特勒船长,他胆敢不把我女儿的名声当回事。不过等到明天早上……得了,听我说,别哭。一点儿用也没有,没用。明天我带你回塔拉,这事定了,免得你再给全家丢脸。别哭了,宝贝。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礼物挺漂亮的,不是吗?瞧,看看吧!你怎么能给我惹这么多麻烦呢,我是个大忙人,还让我大老远的赶到这儿来!别哭啦!”

玫兰妮和佩蒂帕特几个小时前就睡了,可斯佳丽躺在热烘烘、黑黢黢的屋子里睡不着,一颗心忐忑不安。生活刚刚重新开始,却要回家面对埃伦!她宁死也不愿这么回去见母亲。她但愿自己此刻就死掉,人们才能后悔不该那么可恶。她的脑袋在热乎乎的枕头上翻来覆去,后来,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声音模糊不清,却很耳熟。她爬下床来到窗口。朦胧的星光下,林荫道一片幽暗。喧闹声越来越近,听得见车轮声、马蹄声和人们说话的声音。突然她咧开嘴笑了,因为她听见一个带着醉意的浓重爱尔兰口音唱着她熟悉的《佩格坐在低槽马车上》。这天并不是琼斯博罗法院开庭的日子,可杰拉尔德的心情就像旁听审判回来一样兴奋。

她看见一辆轻便马车停在门前的朦胧影子,几个人影下了车。有人陪着他呢。两个人影站在门外,她听见门闩咔嗒响了一声,就听见杰拉尔德清晰的声音。

“下面我给你唱一首《罗伯特·埃米特挽歌》,你应该熟悉这首歌嘛,我的小伙子。我来教你。”

“我愿意学,可现在不行,奥哈拉先生。”他的同伴说,平淡的拖腔里带着一丝强忍的笑意。

“我的天哪,是巴特勒那个可恶的家伙!”斯佳丽想道,起初她又气又恼,后来又放了心。两个人至少没有开枪决斗。这么晚了,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一道回家,一定相处融洽。

“我可要唱了,你给我听着,要不然我就开枪打死你这个奥兰治分子。”

“不是奥兰治分子,是查尔斯顿人。”

“反正好不了多少。更糟。我有两个小姨子在查尔斯顿,我知道那地方的人。”

“他要闹得邻居们都知道才罢休?”斯佳丽自忖着不由得慌了,伸手去抓睡衣。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深更半夜下楼,把父亲从街上拖进屋哪。

杰拉尔德待在大门外面,没再打招呼就直着嗓子轰鸣般低声唱起那首挽歌。斯佳丽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听,一边勉强咧开嘴笑了笑。要是她父亲唱歌不走调,这首歌还是挺好听的。这是一首她挺喜欢的歌曲,她一时和着唱起这支细腻忧伤的歌:

她已远远离去,离开她那年轻英雄长眠的土地。

亲人们在她身边,围着她不断叹息。

他唱个没完,她听见佩蒂帕特和玫荔的屋子里有走动的声音。可怜的人们,她们准是让他吵得心烦意乱。她们不习惯杰拉尔德这种精力旺盛的男子汉。等到歌终于唱完,那两个人影融作一团,沿步道走到屋前,登上台阶。门口响起一阵压低的敲门声。

“我看我得下楼去。”斯佳丽自忖道,“毕竟他是我父亲,可怜的佩蒂死也不肯自己去的。”再说,她也不愿让仆人们看见她父亲这副模样。要是彼得打算服侍他上床,他说不定会由着性子胡来,只有波克才知道怎么应付他。

她把睡衣一直扣到领口,点亮床头的蜡烛,匆匆走下漆黑的楼梯,来到前厅。她把蜡烛放在蜡台上,开了门闩,在摇曳的烛光中看见瑞特·巴特勒不动声色地扶着她矮胖的父亲。那首挽歌显然是杰拉尔德这天的压轴曲,这时他老老实实倚在同伴的胳膊上。他没戴帽子,一头蓬乱卷曲的灰白长发披散下来,领带都歪到一边耳朵下面了,胸前衬衫上沾着酒渍。

“我看这位是你父亲吧?”巴特勒船长说,他黝黑的脸上一对眼睛露出嘲弄神色。他朝她身上的便装扫视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睡衣。

“扶他进来。”她没好气地说,心里为自己的衣着觉得狼狈,为父亲害得她受这个人嘲笑觉得愤怒。

瑞特推着杰拉尔德往前走:“我帮你把他扶上楼好吗?你弄不动他,他真够重的。”

他竟然提出如此厚颜无耻的主意,把她惊得目瞪口呆。她不敢想象,要是真的让巴特勒船长上楼,缩在床上的佩蒂帕特和玫荔会怎么想!

“天哪,不!来这儿,客厅沙发上。”

“你说的不是殉夫[1]吧?”

“请你说话文明点儿。就这儿,让他躺下吧。”

“请你说话文明点儿。就这儿,让他躺下吧。”

“要我替他把靴子脱掉吗?”

“不要,他以前也穿靴子睡过。”

他把杰拉尔德的腿架起来时压低声音笑了,她恨不得为说错话咬自己舌头。

“好了,请走吧。”

他走向昏暗的门厅,捡起刚才丢在门槛上的帽子。

“星期日晚饭见。”他说完就走出去,悄没声地把门带上。

斯佳丽五点半就起了床,趁仆人还没从后院进来准备早餐,她悄悄来到寂静的楼下。杰拉尔德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托着傻脑袋,好像要用两只手把脑袋捏碎。她进门时,他鬼鬼祟祟瞅了她一眼。转动一下眼睛都让他疼得受不了,他呻吟着。

“哎哟,我的妈呀!”

“你干的好事,爸爸。”她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说,“那么晚回家还大声唱歌,把左邻右舍都吵醒了。”

“我唱歌了?”

“唱歌了!你唱那支《罗伯特·埃米特挽歌》,闹得天翻地覆。”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左邻右舍到死也忘不了,佩蒂帕特小姐和玫兰妮也不会忘记。”

“圣母慈悲。”杰拉尔德喃喃呻吟着,伸出舌苔厚厚的舌头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赌局一开,我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赌局?”

“巴特勒那小子吹嘘说他打扑克谁也比不了……”

“你输了多少?”

“哪儿的话,我自然是赢了。喝过一两杯酒,牌就打得顺手了。”

“那就看看你的钱包吧。”

杰拉尔德仿佛稍稍动一下都痛苦得要命,他吃力地把钱包从上衣口袋拿出来。钱包是空的,他看着钱包,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

“五百块钱哪。”他说道,“本来要给奥哈拉太太买偷越封锁线运来的东西,现在连回塔拉的车钱都没了。”

斯佳丽愤愤然望着空钱包,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在这个城里再也抬不起头了,”她说,“你把我们大家的脸都丢尽了。”

“住嘴吧,小姑娘。没见我脑袋都要裂了吗?”

“喝得醉醺醺的,让巴特勒那种人送回家,扯着嗓子在门外唱歌,把大家全吵醒,还把钱输个精光。”

“那人打牌太精,不像个上等人。他……”

“要是让母亲知道这种事,她会怎么说呢?”

他抬起头,突然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可不能向母亲露一个字,那不是惹她烦恼吗?”

斯佳丽噘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你想想,她听了多伤心哪,她心肠那么好。”

“你倒想想看,爸爸,昨天你还说我给家里丢了脸!我不过可怜巴巴跳了几支舞,为的是挣钱给士兵。啊,我要哭了。”

“哎哟,别哭。”杰拉尔德央求道,“我可怜的脑袋受不了啦,马上就要裂了。”

“你还说我……”

“好啦,小姑娘,得了吧,小姑娘,你可怜的老爹说了什么你都别见怪,他说话有口无心,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当然,你心肠好,是个好姑娘,这我知道。”

“可你还想带我回家去丢脸。”

“哎哟,宝贝,我不会那么做,不过是逗你玩呢。你别跟你母亲提那笔钱的事,她为开支已经够操心了。”

“好的。”斯佳丽真心诚意地说,“我不说,只要你让我待在这儿,回家对母亲说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一帮可恶的老太婆搬弄是非罢了。”

杰拉尔德望着女儿,露出悲哀神色。

“这是敲诈,不是别的。”

“昨晚发生的事是丑闻,不是别的。”

“好啦。”他哄骗道,“这些事全都过去了,别提了。你说,像佩蒂帕特小姐这么好的漂亮女士,家里有没有白兰地呢?喝口酒解解醉……”

斯佳丽转身蹑手蹑脚沿着寂静的过道走进餐厅,去拿白兰地。她和玫荔私下把这酒叫成“解晕酒”。因为佩蒂帕特遇上心烦意乱的事,要晕倒或者显得要晕倒的时候,总要呷上一口。斯佳丽这时满脸得意,丝毫没觉得不孝顺杰拉尔德有什么羞愧。如今可以用谎安慰埃伦,就是再有管闲事的家伙给她写信也不怕了。她要留在亚特兰大。既然佩蒂帕特是个软蛋,从此她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了。她打开酒柜,把酒瓶和酒杯抱在怀里,站在那里待了片刻。

她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长长的画卷,其中有桃树湾潺潺溪水边的野餐,有石头山上的野外烧烤宴,有酒会和舞会,有下午的伴茶舞会,有乘坐轻便马车兜风,有星期天晚上的便宴。她自己也在画卷中,每样活动都以她为中心,身边包围着一大群男人。在医院只要为男人做点儿小事,男人就会轻易坠入情网。如今她也不太讨厌医院了。男人一旦生了病,就很容易动心,只要姑娘略施手段,他们就像塔拉庄园的熟桃子一样,轻轻一摇就掉到手心里了。

她拿着救命酒回到父亲身旁,奥哈拉这颗有名的脑袋没有抵挡住昨晚那场较量,她心里觉得庆幸。忽然,她起了疑心,不知道瑞特·巴特勒是不是在这桩事情里插了一手。

[1]巴特勒是在趁机挖苦斯佳丽在义卖会上把“殉夫”当成“沙发”(参看正文214页)。——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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