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斯佳丽扶住伤兵的脑袋,让他们干裂的嘴巴喝上几口水。伤兵满身尘土,浑身发烧,她就朝他们身上一桶桶泼水,也冲冲他们的伤口,好让他们享受片刻的轻松。她还总是踮起脚尖朝每一个车夫递上一瓢水,向他们打听消息:“情况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所有回答都一样:“还不清楚,夫人。现在还很难说。”
夜色降临了,这天晚上十分闷热,一点儿风都没有,黑人手里举着松明子照亮,把空气烤得更热了。斯佳丽的鼻孔里灌满了尘土,嘴唇也让尘土弄得干巴巴的。身上的淡紫色花布裙是早上才换的,原先浆洗得干干净净,现在却沾满了斑斑污渍、血渍、汗渍。她想起阿希礼在信上说,战争并没有什么荣耀可,只有肮脏和痛苦,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她疲惫不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虚幻,整个像一场噩梦。这一切不可能是真实的——假如这是真的,那准是世人全都发了疯。如果是假的,难道她不是站在佩蒂姑妈家宁静的前庭里,在火把照明下朝垂死的男朋友们身上浇水?这些伤员中有许多是她的男朋友,他们见了她还勉强笑笑。黑暗中,伤员让颠簸的马车从这条尘土迷漫的路上送下来,其中有许多人她都认识,许多人已经半死不活,成群的蚊蚋扑在他们满脸的污血上;然而,许多人曾经跟她一起跳舞欢笑,她还为他们弹奏歌唱,逗他们开心,安慰他们,对他们还颇有好感呢。
她在一辆牛车上发现了凯利·阿什伯恩,只见他被横七竖八的伤员压在最底下,脑袋上中了一枪,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想把他拉出来,可是要动他就得把另外六个伤员先搬开,她只好任牛车送他去医院了。后来她听说,大夫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检查,他就死了,然后就匆匆埋了,谁也说不准到底葬在哪儿。那个月在奥克兰公墓埋葬的人多得数不清,大都是挖个浅坑匆匆掩埋起来。玫兰妮一直耿耿于怀,怪自己没能剪下凯利的一绺头发,寄到亚拉巴马给他母亲。
炎热的夜晚慢慢煎熬着,她们腰酸背疼,累得膝头都挺不直了,可斯佳丽和佩蒂还是逢人便问:“情况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慢慢熬过去,她们终于得到了回答,一听这消息,两人面面相觑,变得脸色煞白。
“我们败下来了。”“不撤不行哪。”“他们的人比我们多好几千呢。”“北佬在迪凯特附近分割包围了惠勒率领的骑兵,我们只好去增援。”“我们的部队很快就要撤进城里来了。”
斯佳丽和佩蒂相互抓住对方的胳膊,这才没有瘫倒。
“那……那北佬要打过来了?”
“是啊,太太,是要打过来,不过他们进不了城,夫人。”“别害怕,小姐,他们夺不下亚特兰大。”“没事,太太,我们这座城周围有数不清的工事。”“我亲自听老乔说过:‘我永远不会丢掉亚特兰大。’”“可老乔已经不在位了。现在的统帅是……”“住嘴,你这个傻瓜!你想把太太们吓坏,还是怎么着?”“夫人,北佬不会攻下这座城市的。”“夫人们,你们干吗不上梅肯或者其他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在那儿没有亲戚吗?”“北佬倒是不会打下亚特兰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攻打起来,对太太们的健康不利吧。”“会有很多炮弹落下来baozha的。”
第二天,败军在热气腾腾的小雨中撤进亚特兰大,成千上万的士兵涌进城里,士兵们经过七十六天的鏖战和撤退,又累又饿,个个精疲力竭了,他们的马匹都饿得只剩下骨架子,却还在拉车,用绳头破皮带凑合拖拉着大炮和danyao车。但他们并不像彻底溃败的乌合之众那么散乱,进城时井然有序,虽然破衣烂衫,却意气勃发,雨丝中,红色破战旗仍然在翻卷。他们跟随老乔学会了撤兵战略,老乔把撤兵与进攻都同样看作了不起的战略功绩。这支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队伍在音乐伴奏下,踏着《马里兰!我的马里兰!》的节奏,摇摇摆摆从桃树街开过。全城百姓一齐出来欢迎。胜也好,败也罢,这毕竟是他们的子弟兵。
州民兵部队不久前才开上前线,当时他们个个身穿崭新的军装,好不风光,如今也弄得肮脏蓬乱,跟身经百战的部队老兵难分彼此了。他们的眼神与先前不同了。三年来,他们一直找各种借口,为自己不上前线做各种解释,如今再也不用为这种事操心了。他们放弃了后方的安全,投入艰苦的战斗,许多人放弃了舒适生活,在战场上壮烈牺牲。他们如今已经成了有资格的士兵,虽然仅仅打过一仗,不过仍然是有资格的。他们在战场上表现相当出色。他们在欢迎的人群中寻找朋友的面孔,找到了便得意地盯着他们看,像挑战一般。他们如今可以抬起头做人了。
自卫队的胡子兵和娃娃兵过去了。胡子花白的老头儿们累得几乎抬不起腿来,娃娃兵脸上都挂着苦相,仿佛孩子遇上大人的问题,感到不知所措。斯佳丽看见了菲尔·米德,她差点儿没认出他来,只见他脸上黑乎乎的,沾满了硝烟和尘埃,愁眉苦脸显然是因为紧张和疲惫。亨利伯伯一瘸一拐走过去,他的帽子没了,一块旧油布弄了个窟窿套在脖子里当雨衣,脑袋只能淋雨了。梅里韦特老爷子坐在一辆炮车上,他的鞋没了,脚上缠满了破布条。斯佳丽找来找去没找着约翰·韦尔克斯的影子。
不过,约翰斯顿麾下的老兵却显得精神饱满,迈着三年来转战南北的无畏步伐从街上走过。他们仍然有精力跟路旁的漂亮姑娘咧开嘴笑笑、挥挥手,见了没穿军装的男人就说粗话挖苦几句。他们要赶往环城防御工事——这些工事可不是草率挖出的浅沟,都是齐胸高的掩体,上面还堆着沙袋和尖木桩。红土沟边上堆起红土墩,战壕绵延数英里环绕全城,专等守城将士去把守。
百姓朝军队欢呼,就像欢迎凯旋的将士。每颗心里都藏着忧虑,不过,大家既然已经了解真情,既然最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战争已经打到自家的前院,城里百姓的态度也就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再感到恐慌,不再歇斯底里。大家的心事也都深藏不露。尽管有点儿做作,但人人都显得非常欢乐。大家努力在部队面前表现出勇敢自信的神色,人人嘴里都重复老乔离职前说的那句话:“我永远不会丢掉亚特兰大。”
既然胡德接了班也得往后撤,不少人就跟士兵有同感,希望老乔复出。不过他们并不把话说出来,只是用老乔的话给自己打气:
“我永远不会丢掉亚特兰大。”
胡德并不使用约翰斯顿的谨慎战术,对北佬东路进攻,西路袭击。谢尔曼正团团围住亚特兰大,像个摔跤手一样等待对方出招,好扭住动手,可胡德并不守在掩体里等待北佬袭击。他贸然出战,狠狠扑向对方。没出两天,亚特兰大和埃兹拉教堂两场战役就打响了,都是大战役,相比之下,桃树河之战只能算作小冲突。
但是北佬总是不断地紧逼。他们伤亡惨重,但承受得起损失。他们的大炮不断轰击亚特兰大城区,炸死在家的百姓,掀掉民房的屋顶,在街上炸出一个个巨大的弹坑。市民躲在地窖里,藏在地洞里,趴在铁道路口的浅隧道里。亚特兰大成了座围城。
胡德将军接任统帅仅仅十一天,损失的兵员就超过约翰斯顿七十四天且战且退中的伤亡总数,而且亚特兰大如今三面被围。
从亚特兰大到田纳西的铁路已经全线落入谢尔曼手中,他的军队正在穿越东去的铁路线,并且切断了向西南通往亚拉巴马的铁路。只有通往南面梅肯和萨凡纳的一条铁路还通车。但是眼下城里挤满了士兵、伤员、难民,人满为患的城市只有唯一的铁路搞运输,根本无法应付急需。但是,只要这条铁路线还能使用,亚特兰大就能坚守下去。
斯佳丽认清了眼前的形势,不禁吓呆了。她意识到这条铁路的重要性,明白谢尔曼必将拼命夺取铁路,胡德也必将拼死守卫它。这条铁路经过自己县里,经过琼斯博罗,而塔拉距离琼斯博罗只有五英里!比起这座人间地狱般的亚特兰大城,塔拉就像个天堂般的避难所,但是塔拉距离琼斯博罗只有五英里!
亚特兰大战役刚打响那天,斯佳丽和许多夫人、太太坐在店铺的平屋顶上,撑起阳伞观战。后来街道上第一次落了炮弹,她们吓得连忙躲进地窖里。到了这天晚上,老弱妇幼开始大批撤离,目的地是梅肯。当晚乘车离开的人里面,许多人随着约翰斯顿一路从达尔顿撤退,已经逃离过五六个地方了。他们的行装比初到亚特兰大时轻了许多。大多数人只随身带个编织包,还有印花手帕里包的一丁点儿午餐。时而能见到战战兢兢的仆人提着银水壶、拿着银刀叉,捧着一两幅家族人物肖像,那是他们最初逃离家乡时抢出来的。
梅里韦特太太和艾尔辛太太不愿走,医院里少不了她们,另外,她们得意地声称自己不害怕,说北佬休想把她们从自己家里赶出去。但是梅贝尔带着娃娃与范妮·艾尔辛一起去梅肯了。米德太太结婚以来第一次不服从丈夫,丈夫要她搭火车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她一口回绝,说是丈夫需要她。再说,菲尔还在城外的战壕里,万一发生什么事,她要在跟前照应。
但是怀廷太太以及与斯佳丽有交往的其他太太们却走了。佩蒂姑妈当初带头谴责老乔的退却策略,如今也带头打点起行装要逃难。她说,自己神经衰弱,听不得炮声,恐怕听见炮弹baozha就会晕倒,根本来不及跑进地窖躲藏。她说自己根本不是害怕,不过她的娃娃嘴想表现出勇敢模样,却怎么装也不像。她要去梅肯投奔表姐伯尔老太太,要两位姑娘陪她一道去。
斯佳丽不想去梅肯。她虽然害怕炮轰,可她宁愿待在亚特兰大也不想去梅肯,因为她打心眼儿里讨厌伯尔老太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初斯佳丽在那里参加韦尔克斯家举办的聚会,其间与她儿子威利接了个吻,让老太太撞见,老太太就骂她“轻佻”。所以斯佳丽一口回绝佩蒂姑妈说:“我要回塔拉老家去,让玫荔陪你去梅肯吧。”
玫兰妮一听这话就吓得放声大哭,哭得伤心极了。佩蒂姑妈连忙撇下她们,找人去请米德大夫。玫兰妮抓住斯佳丽的手,央求道:
“亲爱的,别去塔拉,别把我扔下!没你做伴,我太孤独了。好斯佳丽,生孩子的时候没有你陪我,我还不如死了的好!是的……没错,有佩蒂姑妈陪我,她人挺好的,可她毕竟没生过孩子。再说啦,她有时候真惹人心烦,气得我简直要嚷起来。别丢下我,亲人儿。你就像我的亲姐姐,况且,”她说着惨然一笑,“你还向阿希礼答应过要照顾我的。他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说,要请你照顾我。”
斯佳丽低下脑袋,眼睛直勾勾瞪着她,心里觉得纳闷儿。她一向讨厌这个女人,这种感觉强烈得甚至掩饰不住,可玫荔怎么竟然会喜欢她?玫荔怎么是个傻瓜,竟然猜不出她心里秘密爱着阿希礼?过去一个月里,她心里承受着煎熬,等待他的消息,泄露真情的情形足足有一百次,可玫兰妮什么都没看出来。这个玫兰妮,她对自己喜爱的人只能看到人家的长处,其他全都不去注意……没错,她答应过阿希礼要照顾玫兰妮。她自忖道:“阿希礼啊阿希礼!你准是死了,准是死了有好几个月了吧!可我对你的许诺却把我的手脚都捆住了!”
“唉。”没过多久,斯佳丽开口说,“我是答应过他,我不会失。不过,我可不去梅肯,我才不投奔伯尔那个老刁婆呢。要是见了她,不出五分钟,我准得扑上去抠出她的眼珠子。我要回塔拉老家去,你可以跟我一道走。你去了我家里,妈妈准会喜欢的。”
“嗯,我也愿意!你妈妈待人可亲切了。不过,你知道,我生孩子的时候姑妈要是不在身边,她准得气死,我也知道她不肯去塔拉。那儿离战场太近,姑妈想去个安全的地方。”
米德大夫赶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才见佩蒂姑妈急匆匆派人请他,以为玫兰妮出了什么大事,至少认为她要早产了。听了她们争执的事,不由得生气了,埋怨了几句,然后斩钉截铁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定了。
“玫荔小姐,你去梅肯根本不可能。要是你走,我就对你概不负责了。火车拥挤得要命,还靠不住,要是碰上需要用火车运伤员或运部队,说不定中途会被征用,旅客随时都得下车,待在林子里进退两难。你有身孕……”
“要是我跟斯佳丽去塔拉的话……”
“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出门。去塔拉的车就是去梅肯那趟车,情况没什么两样。再说啦,如今谁也说不准北佬到了哪儿,反正到处都有他们的人。上了火车,说不定还会被逮走。就算你平安抵达了琼斯博罗,到塔拉还要坐马车走五英里的颠簸道路,怀着孩子根本别想走那条路。另外,自从老方丹大夫参军后,那个县连个大夫也没有。”
“接生婆还是有的……”
“我说的是大夫。”大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两眼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她的瘦小身躯,“我不同意你们出门,弄不好会发生危险。你总不至于想把孩子生在火车上、马车上吧?”
这句在行的大实话让几位女士窘得涨红了脸,个个哑口无。
“你们就待在这里,我也好随时来照看你。你必须卧床休息,别上楼下楼钻地窖,就是炸弹在窗子外面响了也别动。毕竟这里没多少危险,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北佬打退……好啦,佩蒂小姐,你就赶快去梅肯吧,把两位小姐留在这儿好啦。”
“家里不留个长辈照应?”她吓得哭出来。
“她们都是妇人啦。”大夫说得都冒火了,“隔两座房子,还有我太太在家呢。反正玫荔小姐怀着孕又不会有男人找上门。天哪,佩蒂小姐!这是战争时期,现在谁还顾得上讲究中规中矩,多为玫荔小姐考虑考虑吧。”
他说完大踏步走出屋子,站在前门廊上等斯佳丽出来。
“我跟你实话实说,斯佳丽小姐。”他使劲捻了捻花白胡子,“你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小姐,我的话你听了用不着脸红。我再也不想听什么让玫荔避难的话了,我怀疑她经不起旅途上的折腾。就是在最好的环境中,她也不能顺产——你也知道,她的产道太窄,生产的时候恐怕得用产钳,所以,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帮接生婆插手。她这种体格的女子根本就不该生孩子。唉……话说回来,你去给佩蒂小姐收拾行李,让她去梅肯好啦。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会把玫荔小姐吓坏的,对大家都没好处。听我说,小姐,”他用锐利目光盯住她,“别再说什么回家的话了,好好陪着玫荔小姐,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你该不是害怕吧?”
“噢,我才不怕呢!”斯佳丽斩钉截铁地说了句假话。
“真是个有骨气的姑娘。米德太太会随时来陪伴你们,要是佩蒂小姐想把她的用人一块儿带走,我就叫贝齐过来给你们做饭。等不了多少时间啦,再有五个礼拜,孩子就该出生了。不过这是头一胎,如今炮又打得这么凶,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生。”
于是,佩蒂帕特姑妈带上彼得大叔和厨娘去梅肯了,临走时眼泪流成了河。她一时心血来潮,本着爱国之心,将马车和马匹都捐给了医院,事后马上就后悔了,便流了更多的眼泪。现在家里只剩下斯佳丽和玫兰妮,陪着韦德和普莉西。虽然外面炮声不断,可屋子里却清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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