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个锯木厂干什么?”
“我要个锯木厂干什么?”
“赚钱哪!我们可以赚很多钱呢。要不我可以付你贷款利息——我们谈谈,贷款利息多少为好?”
“百分之五十就很好了。”
“百分之五十——啊,你这是说笑话吧!别笑,你这个坏蛋,我是认真的。”
“所以我才笑。除了我谁都想不出,在你这张漂亮诱人的脸蛋儿后面,脑袋里都转些什么念头。”
“嗨,谁在乎呢?瑞特,你听听这对你算不算一桩好买卖。弗兰克告诉我说,桃树街上有个人有座小锯木厂要出手。他急等着钱用,打算廉价出卖。这一带没多少锯木厂,可是大家都在重建房子,我们的木料能卖大价钱,不是吗?那人要留在厂子里挣工钱管理工厂。是弗兰克告诉我的。弗兰克要是有钱,自己就会买这厂子。我猜,他给我缴税金的那笔款子,原本是打算买这个锯木厂的。”
“可怜的弗兰克!等到你告诉他说,你已经背着他买下厂子了,他会怎么说呢?你又打算怎么向他解释我借给你钱的事,才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斯佳丽一心想着锯木厂能替她挣钱,却没想过这种事。
“嗯,我干脆不告诉他。”
“他准会知道你的钱不是从树丛里捡来的。”
“那我就告诉他说……对了,我就告诉他说,我把钻石戒指卖给你了,我原本就打算给你的。当作我的抵……抵什么品吧。”
“我不会要你的耳坠。”
“我也不要了。我不喜欢这耳坠。其实,它们本来就不是我的。”
“那它们是谁的呢?”
斯佳丽脑子里立刻回想起那个炎热的中午,塔拉庄园沉浸在乡间的平静中,门厅里躺着那个身穿蓝军装的死人。
“是别人留给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是我的,拿走吧,我不要了,我宁愿用它们换成钱。”
“天哪!”他不耐烦地嚷道,“难道你脑袋里除了钱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了。”她坦率地说,一双碧绿的眼珠转过来坚定地望着他,“假如你有过我的那种经历,你也会跟我一个样。我发现了,世界上只有钱最要紧,上帝做证,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没钱的日子了。”
她脑子里又出现了炽热的太阳,想起脚踏松软的红土地,头晕目眩,又回忆起十二橡树庄园的废墟上臭气熏天的黑人小屋,回想起自己心里反复念叨过的话:“我再也不要挨饿了,我再也不要挨饿了。”
“将来我会有钱的,有很多的钱,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不让我的餐桌上摆出玉米糊糊和干豌豆。我要买很多漂亮衣服,全都是丝绸的……”
“全都是?”
“对,全都是。”她说得十分干脆,对他的挖苦想都没想,脸也没有红一下,“我要有足够多的钱,北佬休想夺走我的塔拉庄园。我还要在塔拉造新屋子,盖个新牲口棚,养一批好骡子用来耕地,种很多很多棉花,多得你从来没见过。韦德总是得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我绝对不让这事再发生了!要让他需要什么就有什么。还有我全家人,他们再也不能挨饿了。我说到做到,每句话都要做到。这个你不懂,你这条自私自利的猎犬。从来没有哪个投机商要把你赶出家门,你从来没挨过冻,从来没穿过破烂衣裳,也从来没有为了不挨饿干活儿累折了腰!”
他平静地说:“我在邦联军队里干了八个月。要说挨饿,什么地方都没那儿凶。”
“军队!哈!可你从来没摘过棉花,没在玉米地锄过草。你从来没有……你别笑我!”
她提高嗓门儿,嗓音变得粗哑了,他的手再次按在她手上。
“我不是笑你。我是笑这种差别,你如今的模样与你的真实本色差别太大了。我想起在韦尔克斯家的野外烧烤宴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你当时身穿一条绿裙子,脚上穿着一双精致的绿舞鞋,男人绕膝,踌躇满志。我敢打赌,你当时恐怕连一块钱能换成多少分还不知道呢。那时候你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诱惑住阿希……”
她猛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回去。
“瑞特,要是你想好好待一会儿,就别跟我谈阿希礼·韦尔克斯。我们一谈他就吵架,因为你不理解他。”
“这么说,你对他了解得很深喽。”瑞特不怀好意地说,“不行,斯佳丽,要是我打算借给你钱,我就保留谈论阿希礼·韦尔克斯的权利,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放弃收利息的权利,但不放弃谈论他的权利。有关这个年轻人,我还有许多事情想要了解。”
“我没必要跟你讨论他的事。”她干脆地说。
“噢,有必要!你知道,我抓着扎钱袋口的绳子呢。等到有一天你富有了,可以用同样手段对付别人……显然你仍然喜欢他……”
“我不喜欢。”
“啊,这事是明摆着的,你这么气急败坏替他辩护,你……”
“我的朋友受人挖苦,让我受不了。”
“好吧,我们暂时不谈这事。他仍然喜欢你呢,还是关在罗克艾兰让他把你忘了?或许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妻子有多宝贵了?”
一说起玫兰妮,斯佳丽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几乎忍不住想说出真相,说出阿希礼仅仅是为了顾全名声才不愿离开玫兰妮的。话到嘴边,她又打住了。
“啊,这么说,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头脑去赞赏韦尔克斯太太?在俘虏营吃的苦头仍然没有扑灭他对你的热情?”
“我看没必要讨论这个问题。”
“可我想讨论。”瑞特说。斯佳丽不理解他为什么用那么沮丧的声调讲话,只觉得讨厌。“哼,我一定要讨论这事,你要回答我。这么说,他还爱着你?”
“那又怎么样?”斯佳丽被激怒了,大声嚷起来,“我不愿跟你讨论他,因为你不理解他,也不理解他那种爱。你只知道……只知道对那个叫沃特林的那种爱。”
“嚯,”瑞特温和地说,“这么说我只有肉欲喽?”
“哼,这你自己最清楚。”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讨论这事了,怕我的脏手和脏嘴玷污他纯洁的爱。”
“嗯,没错……差不多吧。”
“嗯,没错……差不多吧。”
“我对这桩纯洁的爱倒挺感兴趣的……”
“瑞特·巴特勒,别那么下流。要是你卑鄙下流的脑子里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
“噢,说真的,这我倒从来没想过。这也正是我感兴趣的地方。你们之间为什么不曾有过不正当的事情呢?”
“你以为阿希礼会……”
“啊,这么说,是阿希礼努力维护这种纯洁的爱,而不是你。斯佳丽,说真的,你不该这么轻易就说出真心话。”
斯佳丽望着他平静的面孔,他的神情让她难以理解,她既困惑又愤怒。
“我们不再谈这事了,我也不要你的钱了,快滚吧!”
“噢,不对,不对,我的钱你是要的,我们都谈了这么多了,干吗中断呢?既然你跟他没有不正当关系,谈谈这段纯洁的浪漫史也就没什么害处。这么说阿希礼爱的是你的心、你的灵魂、你的高尚品格喽?”
这番话让斯佳丽心里痛苦。当然,阿希礼爱的确实是她的这些方面。她正因为知道这个,才觉得生活还能忍受。她清楚,只有阿希礼才能看到自己身上深藏着这些美好的东西,只是受到名誉的束缚,他才只能在心里爱着她。但是,经瑞特把事情一挑明,尤其是让他用平静的声调和挖苦的口吻说出来,这些品质似乎便不那么美好了。
“这就让我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期,那时有过一个理想,相信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这种纯洁的爱情是可以存在的。”他接着说,“这么说,阿希礼的爱并不触及你的肉体?那么,假如你长得很丑,没有这么白皙的皮肤,他会照样爱你吗?假如你没有这双让男人想入非非的绿眼睛,他也会照样爱你?假如你不会扭动屁股,让九十岁以下的男人见了全都魂不守舍,他也会爱你?还有你的嘴唇,这两片嘴唇……嗨,我不该让自己的肉欲掺进来。那么阿希礼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喽?还是他见了也毫不动情?”
斯佳丽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天在果园里的情景,当时阿希礼搂着她的胳膊在颤抖,他的嘴唇热辣辣地贴在她嘴唇上,仿佛再也不愿放开她。那段回忆让她涨红了脸,她的反应自然没有逃过瑞特的眼睛。
“噢,”他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仿佛来自心中的愤怒,“我明白了,他只是爱你的心灵。”
他怎么敢把肮脏的手伸进她的心灵,玷污自己生活中唯一美好而神圣的东西,让它显得卑鄙可耻?他既冷静又不可抵抗,正在打破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就要得到他想要的情况啦。
“不错,他就是爱我的心灵!”她克制住自己跟阿希礼亲吻的记忆,大声说道。
“我亲爱的,他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心灵呢。假使吸引他的真是你的心灵,他就用不着跟你斗争,因为他本来已经在心里有了这种——我们就把它叫作‘神圣的爱’吧?他本来可以放心嘛,毕竟一个男人可以爱慕一个女人的心灵,同时还保持自己正人君子的荣誉,也保持对自己妻子的忠诚。看来他既想顾全他们韦尔克斯家的门风,又觊觎你的肉体,在这二者之间,他一定进退两难吧。”
“你自己心地龌龊,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了!”
“噢,我从来不否认渴望得到你的肉体,这是你指的意思吧?不过,谢天谢地,我用不着为名誉费心。凡是我想要的东西,只要能得到,我就拿,所以,我用不着跟天使或魔鬼搏斗。你给阿希礼造了个多么快乐的地狱啊!我几乎要为他感到难过了。”
“我……我给他造了个地狱?”
“没错,是你!你对他一直是个诱惑,可他就像他那种出身的人一样,宁要那种叫作荣誉的东西,也不要一点儿爱情。照我看,这个倒霉蛋如今既没有爱情,也没有荣誉,没法儿让自己感到温暖!”
“可他有爱情的!我是说,他爱我!”
“真的吗?那么再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就结束今天的谈话,你就能拿到钱了,你就是把钱丢进阴沟我也不管。”
瑞特站起身,把那支吸了一半的雪茄丢进痰盂。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异教徒的无所顾忌和蓄积的爆发力,就像斯佳丽在亚特兰大陷落那天晚上注意到的一样,凶狠而吓人。“既然他爱你,那他到底为什么会允许你上亚特兰大来搞缴税的钱?要是换了我,让一个我爱的女人做这种事之前,我会……”
“他不知道!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我……”
“你想到过他本该知道吗?”他的声音里有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野性,“照你说的他爱你,那他就该知道在你绝望时该怎么办。上帝在上,他就是杀了你也不会让你上这儿来……找我,何况是来找我!”
“可他并不知道!”
“要是非得告诉他,他才知道,那他就是对你和你那珍贵的心灵一无所知。”
这话说得多不公平哪!仿佛阿希礼是个能猜透别人心思的人!好像阿希礼知道这事能阻止她似的!但是,她忽然意识到,阿希礼本来可以阻止她的。假如他那天在果园里稍稍给她点儿暗示,表示情况总有一天会好转,那她绝对不会想到去找瑞特。她去乘火车之前,假如他说上句温情的话,或者分别时接触一下她的身体,或许就能留住她。可他只是嘴上讲荣誉。然而……瑞特的话说得对吗?阿希礼能看出她的心思吗?她匆匆把这种不忠的想法抛在脑后。他当然不会疑心她是去干这种缺德事。阿希礼心地太高尚,绝不会动这种念头。瑞特无非想破坏她的爱,想要撕碎她珍视的宝贝。她恶狠狠地想道,将来有一天,等她把这家店铺整顿好,把锯木厂办顺利,手头有了钱,她要让瑞特·巴特勒为她承受的这些痛苦和屈辱付出代价。
他站在她跟前,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好笑神色。刚才那阵让他激动的情绪消散了。
“这些到底关你什么事?”她问道,“那是我自己的事,也是阿希礼的事,跟你无关。”
他耸了耸肩。
“就这些了。我对你的忍耐力抱有深深的真诚敬意,斯佳丽,我不愿看到你让太多的负担压垮。你有个塔拉庄园的负担,那可是个男子汉才能挑起的担子哪。有你生病的父亲,他永远帮不上你的忙了。还有两个妹妹和那些黑人。如今你的负担上又加了个丈夫,说不定还有佩蒂帕特小姐。就是没有阿希礼·韦尔克斯和他的家眷,你的负担也够重了。”
“他不是我的负担,他帮助……”
“唉,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不耐烦地说,“咱们还是别再提这个了。他帮不上忙,他靠你养活,要一直靠你养活,就是不靠你也得靠别人,他到死都不会有用。我讨厌这个人,讨厌谈起这个人……你需要多少钱?”
一串难听的骂人话涌到她嘴边。受了他这么多侮辱,让他把自己心里最珍贵的东西都掏出来蹂躏得一塌糊涂,他还以为她会接受他的钱!
可她还是忍住没说出口。她多想痛痛快快拒绝他的钱,高傲地把他赶出店堂。但是,只有那些真正富有的人、生活有保障的人才能享受这种奢侈。只要她还是个穷人,就不得不忍受眼前这种情景。但是,等她富有了——啊,那是个多么美妙诱人的想法哪——等她变得富有了,她决不忍受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她要随心所欲,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决不客气。
“我要对他们说,全都去见鬼吧。”她想道,“瑞特·巴特勒就是头一个这种人。”
这么一想,心里乐了,一双绿眼睛闪亮了一下,嘴唇上也露出一丝微笑。瑞特也笑了。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儿,斯佳丽。”他说道,“脑子里转着恶作剧念头的时候就更可爱。就因为看见你这对酒窝,只要你需要,我就会买上十二头壮骡子送你。”
前门开了,那个伙计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根羽毛管在剔牙。斯佳丽站起身,围上披肩,把帽带在下巴底下系好。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现在能不能陪我去?”她问道。
“上哪儿?”
“我想要你赶车带我去看那座锯木厂。我答应过弗兰克,独自一人不赶车出城。”
“这么大的雨去看锯木厂?”
“这么大的雨去看锯木厂?”
“对,我现在就要买下那座锯木厂,免得你改变主意。”
他笑了,笑得那么响亮,把柜台后面那位伙计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他。
“你难道忘记自己已经结了婚?可不能让人看见肯尼迪太太跟巴特勒这个流氓乘车出城。凡是上等人家,都不欢迎我这个人,难道你不顾自己的名声了?”
“名声,瞎扯淡!趁你还没改变主意,也趁弗兰克没发觉,我要买下那座锯木厂。瑞特,别磨蹭。这点儿小雨算什么?快走吧。”
该死的锯木厂!弗兰克一想起锯木厂就叹气,心里咒骂自己不该当着她的面提起这鬼地方。她把耳坠卖给巴特勒船长就够倒霉了——卖给谁不行,偏偏卖给那个人——而且跟自己丈夫都没商量一下就买了,更糟的是,她不把厂子交给丈夫经营。看样子不妙。好像不信任他,也不相信他的眼光。
弗兰克跟他熟悉的男人一样,认为妻子都该受丈夫指导,因为丈夫的头脑高她们一筹,因此该完全接受丈夫的意见,自己什么看法也不该有。大多数女人都有自己的主张,他是愿意依从的。女人都是些滑稽的小东西,迁就她们的心血来潮倒也没什么害处。他天性温和儒雅,并不会过分拒绝妻子的要求。他很乐意满足某个可爱的小女人提出的愚蠢念头,然后亲切地责备她没头脑、没节制。但是,斯佳丽一心想要的这些东西实在太过分了。
就拿这个锯木厂来说吧,她回答他的询问时嫣然一笑,说她打算自己管这个厂子,他听了大吃一惊。她当时说:“我自己去搞木材生意。”弗兰克一辈子都没这么吃惊过。她自己搞生意!这可简直太过分了。全亚特兰大都没一个女人搞生意的。弗兰克也从来没听说其他地方有女人经商的。就算如今过日子艰难,有些女人被迫挣点儿小钱贴补家用,也不过是做点儿女人的营生——就像梅里韦特太太那样烘饼子啦,像艾尔辛太太和范妮那样给瓷器彩绘啦、缝纫啦、收房客啦,像米德太太那样当当家庭教师啦,像邦内尔太太那样教教音乐课啦什么的。这些女子都挣钱的,不过都是在家里干活儿。但是,一个女人离开自己家庭的保护,冒险闯进粗俗的男人圈子,跟男人家挤在一起,跟他们竞争,就难免遭到诽谤和非议……何况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她丈夫完全有能力供养她啊!
弗兰克原来希望这不过是她逗他开心,对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而已,不过这种玩笑的趣味实在有点儿俗。可他很快就发现,她不是开玩笑,真的经营起那座锯木厂了。她早上比他起得还早,然后就赶车驶出桃树街,晚上往往在他关上店门回到佩蒂姑妈家吃晚饭了,这才回家。她得赶车走好几英里路才能到锯木厂,经过的树林里到处是自由的heigui和北佬、地痞,而身边只有个彼得大叔保护她,彼得大叔还是满肚子的不情愿。弗兰克自己不能陪她去,因为店铺的事把他的时间全占住了。他一提出不同意见,她马上就反驳说:“要是我不盯着,那个叫约翰逊的滑头就会偷我的木材,卖了木材把钱装进他的腰包。等我找到个合适的人经营这厂子,就用不着常常去了,到时候我就能待在城里卖木材了。”
她上城里来卖木材!那可是再不能的糟糕了。她的确有时抽出一天时间不去锯木厂,带着木材到处兜售。遇到这种日子,弗兰克就恨不得钻进黑黢黢的店堂后面,什么人都不见。他老婆在外面卖木头呢!
人们风风语议论她,说不定连他也一块儿议论上了,指责他不该允许老婆干这种不该由女人干的营生。在柜台前见到顾客,听他们说:“我几分钟前还见过肯尼迪太太,她在……”弗兰克就难堪得要命。人人都不厌其详地告诉他斯佳丽干过什么事,人人都在谈论新旅馆工地附近发生的事。人们说,斯佳丽赶车经过工地,正赶上汤米·韦尔伯恩跟另一个人买木材,她把两轮马车停在一群粗鲁的爱尔兰泥瓦匠跟前,那些人正在那里打地基,她跳下马车,唐突地告诉汤米说,他让人骗了。她说,她的木材好,价格还便宜,还当即心算了一大串数字证明自己说得没错,当场给了汤米个估算的数字。她挤进那帮粗鲁的陌生泥瓦匠中间就够糟了,还当众显示自己会算账!后来,汤米接受了斯佳丽的报价,订了她的货,可她并没有马上低眉顺目地走开,反而跟那群爱尔兰工匠的工头闲聊上了,那人名叫约翰尼·加勒吉尔,个头儿很矮,因为心狠手辣而声名狼藉。这事一连在城里议论了好几个星期。
她经营这个锯木厂确实赚了钱,这才是最重要的,然而,妻子搞这种不适合女人干的行当,还获得了成功,丈夫见了这种情况怎么高兴得起来呢?再说,她赚了钱也没交给丈夫放在店铺里用,她连一小部分都没给他。她把大部分钱都弄到塔拉庄园去了,还定期给威尔·本蒂恩写信,告诉他钱该怎么用。另外,她还告诉弗兰克说,等到塔拉庄园的修缮完工后,她打算把她的钱拿去放债,收物品做抵押。
“天哪!天哪!”弗兰克一想到这事就不住地叹息。一个女人甚至不该知道抵押放债是怎么回事,更不用说做这种事了。
这些日子里,斯佳丽满脑子都是各种打算,照弗兰克看来,她的计划一个比一个糟糕。她甚至谈论起要建个酒吧间,就在谢尔曼的人烧掉的她那个货栈地皮上建。虽说弗兰克不是个戒酒主义者,可他坚决反对这个计划。拥有酒吧房产是个名声不好的事,也不吉利,几乎像出租房子给人开妓院一样。至于为什么名声不好,他也跟她解释不清楚。听了他站不住脚的说法,她嗤之以鼻:“瞎扯淡!”
“酒吧从来好出租,亨利伯伯就这么说过。”她对他说,“租酒吧的人总是按时付租金。再说啦,弗兰克,我可以用卖不出去的劣质木材廉价建起酒吧,还能收很高的租金。有了收来的租金、锯木厂的盈利,还有抵押放债收来的钱,我还能再买几家锯木厂。”
“哎哟,我的心肝儿,再也别买锯木厂了!”弗兰克吓得大喊,“你该把手头这个厂子也卖掉才对,你的精力都让它耗尽了。再说,你自己也知道,管理那些自由黑人干活儿把你麻烦死了……”
“自由黑人确实不是些东西。”斯佳丽表示同意,却全然不顾他卖掉厂子的想法,“约翰逊先生说,他每天早上来上班,都拿不准人能不能来齐。黑人根本就靠不住,他们干上一两天,就丢下工作走了,等到把工钱花光了才想到回来再干。说不定整套人马会一夜之间都跑光。哼,解放黑人!这事我越看越觉得是桩罪过,简直是把黑人给毁了。成千上万的黑人根本就不干活儿,我们厂子里雇用的黑人又懒又笨,简直没什么用。你想让他们学好,不用说动手打了,就是骂他们两句,那个奴隶解放事务局就会像鸭子啄虫似的扑过来。”
“宝贝,你别让约翰逊先生打那些……”
“当然不让。”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刚才没说过吗?要是我那么干,北佬就会把我投进监狱。”
“我敢保证,你爸爸一辈子从没打过一个黑人。”弗兰克说。
“哦,只有一次。那是他一整天打猎回来,马夫没刷洗他那匹马。不过,弗兰克,那时情况不同。自由heigui是另一码事,对有些家伙,狠狠抽一顿鞭子对他们大有好处。”
弗兰克不但对妻子的观点和计划感到吃惊,而且对她结婚以来几个月的变化深感诧异。当初跟他结婚时,她是个温柔甜美的娇弱女子,可现在却完全变了个人。他向她求婚的短短几天里,觉得一生从没见过像她一样的女人,她对生活的反应充满女性的魅力,又天真,又羞怯,又无能。可现在呢,她的各种反应全都男性化了。虽然她脸颊粉红、酒窝迷人、微笑甜美,可她的谈吐和举止都像个男人了。她说话声音干脆、态度坚决,做决定迅速果断,没有女孩子那种犹豫不决的作风。凡是她需要的东西,她脑子里非常明确,总是像男人那样走最短的捷径追求它,而不采取女人的躲闪迂回方式。
弗兰克此前倒不是没见过泼辣女人。亚特兰大就像南方的所有城市一样,也有些没人敢惹的有钱寡妇。要论泼辣,谁也比不上身材矮胖的梅里韦特太太;要论专横,谁也比不上体态瘦弱的艾尔辛太太;要论手腕高明,谁也比不上满头银发、嗓音甜蜜的怀廷太太。然而,不论这些夫人们采用什么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无非是些女性常用的手腕。听了男人的意见,她们依从与否权且不论,至少还表现出恭敬。出于礼貌,她们表面上还是听从男人意见的。这一点十分重要。但是斯佳丽只按自己的主张办事,别人的话一概不听,而且是按男人的方式处理自己的事务,所以全城人都对她议论纷纷。
弗兰克苦恼地自忖道:“没准儿大家也谈论我呢,说我让她办事这么不守女人本分的。”
另外,还有那个姓巴特勒的人。他常常来佩蒂姑妈家拜访,这简直是家门最大的耻辱。弗兰克向来讨厌这个人,甚至战前与他一道做生意时就讨厌他。他常常暗自责备自己,想当初真不该把他带到十二橡树庄园,不该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弗兰克鄙视他,因为他在战争期间昧着良心搞投机生意,也因为他没有服兵役。瑞特倒是在邦联军队当了八个月的兵,可这事只有斯佳丽知道,瑞特曾装出一副害怕模样,恳求过斯佳丽别把这桩“丑事”宣扬出去。最让弗兰克瞧不起他的事,是他侵吞邦联zhengfu的黄金,也有人跟他一样掌握着邦联的黄金,但是像海军上将布洛克和其他一些人都很诚实,把成千上万块钱交还给联邦zhengfu的国库了。但是,不论弗兰克是不是喜欢,瑞特还是频繁光顾。
表面上,他来看望的是佩蒂小姐,佩蒂头脑简单,自然信以为真,他来了,她还矫揉造作一番。但是弗兰克感到吸引他来访的不是佩蒂小姐,心里便觉得不舒服。小韦德见了大多数人都怯生生的,却非常喜欢他,甚至还叫他“瑞特叔叔”。弗兰克更觉得恼火。弗兰克不禁回忆起,战争期间瑞特曾献殷勤追求斯佳丽,惹得大家议论他们。他能想象出,人们如今对他们的议论或许更加难听。虽然朋友们常常当着他的面公开议论斯佳丽经营锯木厂的手段,可谁也没敢向他提起这方面的事。然而,弗兰克渐渐发现,邀请他和斯佳丽赴宴或参加聚会的情况不像原来那么多了,上他们家来拜访的人也越来越稀少。斯佳丽对大多数邻居都没好感,虽然有少数几家邻居跟她比较融洽,可是锯木厂的事让她忙得一点儿空闲都没有,抽不出时间去拜访,所以近来客人稀少,她并没有在意。但是弗兰克却敏锐地感觉到了。
“邻居们会怎么说呢?”弗兰克一辈子都在受这句话的支配。所以,他妻子一再不遵守惯例惹得他震惊不已,让他手足无措。他感觉到,人人都不赞成斯佳丽,也都瞧不起他,因为他允许她变得“不像个女人”了。按照他的观点,她做的许多事情是丈夫们不能允许的。但是,假如他出面阻止她,跟她争执几句,甚至批评她,那么,一场风暴立刻就会劈头盖脸地落到他头上。
他无可奈何地想道:“天哪!天哪!她发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发作起来就没个完,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
就是在最和睦的时候,只要他开口说:“宝贝,假如我是你,我就不会……”暴风骤雨便突然降临,在屋子里到处哼着小曲的妻子本来顽皮多情,刹那就完全变了个人,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只要她那两道乌黑的剑眉往鼻梁中间一拧,眉梢向上一挑,弗兰克马上就吓得瑟瑟发抖,几乎都能让人看出来。她的脾气像鞑靼人一样暴躁,发起火来凶猛得像只野猫,一旦发作,什么话都吐得出口,全然不顾别人受得了受不了。遇上这种时候,整个屋子都像阴云笼罩。弗兰克就早早去店铺,很晚才回家。佩蒂就像只兔子似的钻进自己的卧室,大气都不敢出。韦德和彼得大叔就躲进马车房,厨娘唱赞美诗也不得不把嗓门儿压得低低的。只有黑妈妈泰然忍受着斯佳丽的坏脾气,黑妈妈多年侍奉杰拉尔德·奥哈拉,对他的火暴脾气早已见怪不怪,自己的忍耐力也有了道行。
斯佳丽并不是存心大发雷霆,也真心想做弗兰克的好妻子,因为她一来喜欢他,二来对他帮助拯救塔拉庄园心怀感激。可他常常用不同方式惹得她忍无可忍,把她逼到发作的地步。
她绝对不能尊敬一个甘愿受她摆布的男人。不论是跟她在一起,还是跟其他人在一起,凡遇到尴尬场面,弗兰克总是表现出怯懦和犹豫,让她忍不住火冒三丈。如今她手头日渐宽松,原本不必计较这些小事,甚至该高兴才对,但是,许多事情都让她看出,弗兰克自己不是个好生意人,还不想让她做个好生意人,她便时时怒上心头,断不了经常发作。
她原来预料得没错,不等她一再催促,他就是不肯催收那些欠账,即使去催,也是一脸的歉意,没打算真收。这种情形让她切实认识到,要不是当初自己决意动手挣钱,肯尼迪家就休想摆脱紧日子。她终于明白了,弗兰克会满足于一辈子靠那爿肮脏小店混日子。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如今时局不稳,靠那点儿微薄收入生活根本没有保障,也意识不到多多赚钱的重要性,因为唯有金钱才能让人应付五花八门的灾祸。
她想道,弗兰克在战前经商,或许能做个成功的商人,如今时代不同了,一切都变了样,可弗兰克顽固不化,还是想按老一套做生意,这真让她恼火。他完全缺乏适应这个残酷新时代的闯劲,可她却具有闯劲,也打算施展出来,她才不管弗兰克喜欢不喜欢呢。他们需要钱,虽然挣钱是桩辛苦营生,可她的确在挣钱。照她看来,弗兰克至少不干扰她的计划,而她的计划已经有了成效。
由于她缺乏经验,经营这座锯木厂绝非易事,加上如今竞争比起初激烈多了,所以,她晚上回家后总是又疲倦又担忧,脾气自然好不了。所以,遇上弗兰克心怀歉意地咳嗽一声后开口说出“宝贝,我要是你的话,就不干这事,不干那事”之类的评论,她只能拼命耐住性子,不让自己发作,但她往往忍不住。既然他自己没胆量出去挣钱,干吗老是找她的碴儿?而且他喋喋不休说的还全是蠢话!赶上这种年头,她不像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她经营锯木厂不像个女人,可她却能给他们挣回急需的金钱,她自己、她家人、塔拉庄园、弗兰克,大家都急需用钱哪。
弗兰克想要的是休息和平静。他忠心耿耿服役,结果战争毁了他的身体,断送了他的财产,把他变成个小老头儿。这些他倒并不感到遗憾,经历了四年战争,他对生活的全部要求就是和平与安宁,只求看到周围有一张张友善的面孔,只求听到朋友们的声声称赞。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要想实现家庭内部的和平,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这个代价就是随斯佳丽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不论她想怎么搞,一概依她。因为他身心疲惫,就完全依从她的条件,这样就买到了和平。有时候,他在寒冷的暮色中从外面回到家,斯佳丽开门迎接他,对他嫣然一笑,还在他耳朵上、鼻子上或者其他不合适的地方没头没脑地吻上一下,晚上睡在温暖的被窝里,感觉到她沉睡的脑袋依偎在自己肩膀上,他便觉得为和平付出如此代价还是很值。只要事事依从斯佳丽,家庭生活就能过得十分愉快。然而,他实现的和平是空洞的,徒有一个和平的外表,因为他为了购买这和平,已经将婚姻生活理应享受的一切都拿来做代价了。
他想道:“一个女人应该把心思多花在自己家和家人身上,而不是像个男人那样在外面东跑西颠。假如她能有个孩子……”
一想到孩子,他脸上便露出微笑,从此他便常常想到孩子。斯佳丽公开说过不想要孩子了,但孩子是用不着请的。弗兰克知道,许多女人都说自己不想要孩子,可那不过是出于她们的愚蠢和恐惧罢了。如果斯佳丽有了孩子,她准会爱孩子,还会像别的女人一样,乐于待在家里照顾孩子。到那时,她就不得不卖掉锯木厂,他的麻烦就解决了。只有孩子才能让女人真正感到快乐,弗兰克认为,斯佳丽并不快乐。虽然他对女人十分无知,可是,斯佳丽常常不快乐,这一点他还看得出来。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听见枕畔有压抑的啜泣声。他第一次感觉到床在微微颤动,还听到呜咽声,曾惊慌地问她:“宝贝,怎么啦?”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声暴躁的呵斥:“嗨,别管我!”
没错,有了孩子会让她快乐的,也能让她撇开不该干的蠢事。有时候,弗兰克叹息一声,觉得自己娶的妻子就像只羽毛艳丽的热带海鸟,其实,能有只养在家里的学舌鹪鹩本来就挺好,而且对他更适合。
[1]该隐:《圣经·旧约》中人物,亚当与夏娃的长子。他杀害了自己的亲弟弟亚伯。——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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