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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彼得这番批评让斯佳丽深深触动了,远比弗兰克、佩蒂姑妈或邻居说的话更让她难受。她心烦意乱,恨不得抓住这个老黑人,使劲摇晃他,让他没牙的嘴巴闭上才罢休。虽然彼得说的句句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愿听黑奴说出这种话,尤其不愿意从自家的黑奴嘴里说出来。得不到仆人的敬重,是南方人的耻辱。

彼得这番批评让斯佳丽深深触动了,远比弗兰克、佩蒂姑妈或邻居说的话更让她难受。她心烦意乱,恨不得抓住这个老黑人,使劲摇晃他,让他没牙的嘴巴闭上才罢休。虽然彼得说的句句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愿听黑奴说出这种话,尤其不愿意从自家的黑奴嘴里说出来。得不到仆人的敬重,是南方人的耻辱。

“叫我老宝贝!”彼得喃喃地说,“我看佩蒂小姐听了这话准不让我替你赶车了。这是肯定的,小姐!”

“佩蒂姑妈照样会让你给我赶车,”她严厉地说,“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我脊背疼得厉害。”彼得沉下脸警告说,“这阵子我的脊背疼得直不起来了。我犯了病,女主人是不会让我赶车的……斯佳丽小姐,要是咱自家人全都不赞成你做的事,不管北佬怎么看得起你,也不管那帮白人渣滓怎么瞧得起你,对你都没好处。”

这话刺中了她的要害,她心里怒气冲冲,却一声没吭。没错,征服者的确赞赏她,可她家人和邻居却不赞成。城里人议论她的话她全知道,现在连彼得也对她不满了,甚至不愿陪她当众露面,这可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在这之前,她向来不屑于关心公众舆论,而且还对人们的议论心怀鄙夷。但是彼得的话让她怒火中烧,把她逼到守势了。她突然觉得邻居像北佬一样可恨。

“我做什么关他们什么事?”她想道,“他们准是认为我喜欢跟北佬交往,喜欢像个庄稼汉一样干活儿。他们让我的苦营生变得更苦了。但是,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我也不允许自己在乎他们,我现在顾不上操心。但是,将来有一天……有一天……”

啊,将来有一天!等到她的生活圈子重新有了保障,那时她就能正襟危坐,像埃伦以前那样双手操在一起,做个让人敬重的贵妇人了。她要像个贵妇人那样,显得娇弱无力,非有人保护不可,那样就能赢得人人赞赏。啊,要是她重新富有了,会变得多么了不起啊!到那时,她就能学着埃伦的样,既慈祥又温柔,既关心别人也重视礼仪。到了那时,她再也用不着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活会变得平静从容,她就有时间跟孩子们玩耍,关心他们的功课了。在漫长温暖的下午,体面的太太们登门拜访,大家芭蕉扇轻摇,塔夫绸裙袍窸窣作响,她就为大家奉上香茗,端上美味的三明治和糕饼,招待大家,在悠闲的聊天中打发时光。她待受苦受难的穷人要非常仁慈,拿一篮篮食品去救济穷人,给病人送去汤和果冻,还要用自己的马车带不太走运的人兜兜风,摆摆阔气。她要像母亲以前那样,做一名真正的南方淑女。人人都会说她慷慨无私,称她是“女施主”。

对未来的幻想让她得到了乐趣,虽然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真正无私待人,也不愿慷慨仁慈,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扫兴。她想要获得这些品质,为的不过是个好名声。可她的脑袋就像一张网,网眼太大太粗,滤不出如此细小的差别来。她只需要知道一样事情就够了,那就是等她有了钱,大家都会称赞她。

将来有一天!那还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人们想怎么说她,尽管去说吧。现在还不是个做贵妇人的时候。

彼得果然不是跟她说着玩儿的。佩蒂姑妈真的犯了晕,彼得的病一夜间突然加重,从此再也不能赶车了。这以后,斯佳丽只好自己赶车,手掌上渐渐消退的老茧又重新长了出来。

春天的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四月的冷雨变成了五月的温馨,到处一片青翠。斯佳丽一连几个星期心急火燎忙于工作,身子越来越重,行动渐渐不便。老朋友们对她越来越冷淡,家人对她却愈发体贴,也更加为她担心,见她心急火燎的模样也愈发感到迷惑了。在这些怀着焦灼心情拼命奋斗的日子里,她心里只有一个人能靠得上,也只有这个人能理解她,这个人就是瑞特·巴特勒。说来奇怪,在芸芸众生里,偏偏这个人让她记在了心上,可他却像水银般不稳定,也像刚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魔鬼一样可恶。但是他给了她同情,她还从来没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同情,也从来没料到瑞特会同情她。

他频频离开亚特兰大,神秘兮兮地去新奥尔良旅行。他从来没解释过去那儿的原因,不过她能肯定,他的旅行准是跟一个女人或几个女人有关,想到这一层,她心里隐隐感到一丝妒意。但是,自从彼得拒绝替她赶车后,他在亚特兰大待的时间就越来越长。

他只要待在亚特兰大,大部分时间就在时代女郎酒吧的楼上赌钱,或者泡在贝尔·沃特林的酒吧里,跟有钱的北佬和投机商讨论赚钱计划,全城人便认为这个人比他那帮狐朋狗友更可恶。如今他不上佩蒂帕特家来拜访了,大概是因为尊重弗兰克和佩蒂的感情吧,因为斯佳丽身怀六甲,遇上男客来访,他们准会感到恼火。可她几乎每天都会碰巧跟他相遇。她赶车去锯木厂,经过僻静的桃树街和迪凯特街时,他往往会骑着马来到她的马车跟前,拉住缰绳跟她聊上几句,有时还会将自己的马拴在她车后,上车替她赶上一段。这些日子来,虽然她嘴上不承认,可她很容易疲劳,所以,瑞特接过缰绳,她心里总是默默感激。他总是在回到城里前离开她,可是整个亚特兰大都知道他们俩见面的事,这就给斯佳丽长长一串不合礼仪的行为清单上增添了新的议论话题。

她有时也疑心过,觉得一次次相遇不一定都是巧合。但是,几个星期过去了,城里的黑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他们的相遇也越来越频繁。可他为什么偏偏挑她模样最丑的时候来找她呢?就算他以前对她不怀好意,眼下也肯定不会有什么想法,可她连这一点也开始怀疑了。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重提两人在北佬监狱里那段尴尬插曲了。后来他再也没提起过阿希礼,也没提过她对他的爱,更没说过想要“占有她”之类的粗话。她觉得最好别惹麻烦,就没有要求他解释两人频频相遇的原因。最后,她自己做出判断,认为他除了赌钱就再没其他事好做,加上他在亚特兰大几乎没有好朋友,所以来找她不过是跟她做做伴。

不论他有什么原因,她觉得他是个很令人愉快的伴侣。他倾听她伤心地说起失去顾客的事,抱怨欠债收不回来,说起约翰逊先生如何欺骗她,述说休太不称职。她讲述自己的成果,他就喝彩,而弗兰克听了只不过面露微笑,佩蒂听了只会露出吃惊的模样,说上句:“我的天!”她能肯定,瑞特经常暗地里把做生意的机会引给她,因为他跟有钱的北佬和投机商关系密切,可他矢口否认帮过她。她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从来不信赖他,但是,一看见他骑着一匹大黑马从林荫曲径走来,她的心情立刻变得愉快。他跳上她的马车,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对她说上几句俏皮话,她立刻就会感到自己又年轻愉快、富有魅力了,忘记了心中的焦虑,也忘了自己身子越来越臃肿。她跟他几乎无话不说,用不着掩饰自己的动机,也用不着隐藏自己的真实看法,可她跟弗兰克说话就不能这么直率。她心里对自己坦白说,就是跟阿希礼说话,也不能这么无话不谈。当然啦,在她与阿希礼的每一次交谈中,她都得考虑自己的荣誉,这就让她有许多话不能说出口。既然瑞特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对她以礼相待,有他这么个伴侣实在让她感到安慰。她确实感到非常安慰,因为近来她的朋友实在太少了。

“瑞特。”她怒气冲冲地问道,这是在彼得大叔对她发出最后通牒后不久的事,“城里人干吗待我那么无礼,干吗偏要议论我呢?没准儿他们把我说得比那帮投机商还坏呢!我一直操心自家生意,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再说……”

“你没做过坏事,那是你没机会做,他们心里恐怕是这么想的。”

“哎哟,说正经话嘛!他们都要把我逼疯了。我只不过是为了赚点儿钱,而且……”

“你做的事跟其他女人都不同,而且也的确比较成功。我以前对你说过,不论在什么社会里,这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与众不同就该倒霉!斯佳丽,你办锯木厂搞得很成功,仅仅这一点,对那些生意不成功的男人就是一种侮辱。要记住,女人若有教养,她的位置应该在家里,不该了解这个忙碌野蛮的世界,什么都不该知道。”

“但是,假如我一直待在家里,早就无家可归了。”

“按照规矩,你该怀着上流社会的自尊,待在家里挨饿。”

“嗨,别瞎扯!你瞧瞧梅里韦特太太吧。她卖糕饼给北佬吃,这不是比开锯木厂更糟吗?艾尔辛太太给人家做针线活儿、招房客,范妮在瓷器上画花儿,难看得谁都不想要,可大家为了帮衬她,人人都买,还有……”

“不过你没有抓住要点,我的宝贝。她们搞的事情都不成功,所以没有伤害南方男人们的自尊心。男人还是能评论说:‘可怜的傻宝贝,她们干得多苦哇!唉,得让她们觉得还是干了点儿事的。’再说,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太太都不喜欢做手头的事。她们让人觉得,那种活儿不该由女人干,好像她们在等待某个男人帮着卸下这副重担,所以人人都会同情她们。可你显然喜欢工作,也公然不让任何男人来管你的业务,这样,谁也就不会同情你了。正因为这样,亚特兰大人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可怜别人从来是一种愉快的感情。”

“我真希望你有时候能说点儿正经话。”

“你听说过一句东方谚语吗?说是‘狗咬不阻马帮道’。让他们去咬好了,斯佳丽。我看什么也阻挡不住你的马帮向前。”

“可他们干吗要反对我挣一点点钱呢?”

“你不可能二者兼得,斯佳丽。要么你继续照这样不守女人本分去挣钱,到处遭冷遇,要么就忍受贫穷,保持体面,拥有许多朋友。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不想受穷。”她连忙说,“不过,我的选择没错吧?”

“如果你看重的是钱,那就没错。”

“对,我想要钱,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

“那你只有这一种选择了。不过也有一种附带的弊病,其实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会附带一种弊病,那就是孤独。”

这话让她一时哑口无了。这话不错。她凝神细想,觉得自己的确有点儿孤独,因为没有女性伴侣而感到孤独。战争年代中,她心情忧郁时还能回家看望埃伦。埃伦死后,身边总有个玫兰妮做伴,虽然她跟玫兰妮除了在塔拉庄园干活儿,再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可毕竟还是个伴。如今一个伴都没了。佩蒂姑妈除了在她那个小圈子里闲聊,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

“我想……我想,”她迟疑着说,“我从来就是孤独的,跟女人没多少交往。亚特兰大的上流女子讨厌我不完全是因为我的工作。她们反正不喜欢我。除了母亲,没有哪个女人真正喜欢过我,就连我的两个妹妹也讨厌我,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即使在战前,即使在我跟查尔斯结婚之前,我做的事女士们样样不赞成……”

“你把韦尔克斯太太忘掉了。”瑞特说,眼睛里流露出不怀好意的光芒,“你做的事她可是完全赞成的。我敢说,除了不赞成你sharen,其他事她样样都赞成。”

斯佳丽恶狠狠地想道:“就连sharen她也赞成。”她不由得放声大笑,声音里含着鄙夷。

“哈,玫荔!”她说着心情一阵忧郁,“玫荔是唯一赞成我的女人,这肯定不能算我光彩。她的脑子还不如一只珍珠鸡呢,要是她有点儿头脑的话……”她感到有点儿困窘,连忙打住话头。

“要是她有点儿头脑的话,就能意识到,某些事情她不该赞成。”瑞特替她说完那句话,“嗯,这一点你当然比我更清楚。”

“哼,你这该死的记性和无礼的态度!”

“我不计较你的粗鲁,反正没道理,用不着反驳。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该打定主意。要想与众不同,就得忍受孤独,不但你的同龄人会疏远你,就连你的长辈和晚辈也会不理睬你。他们不但永远无法理解你,而且你做任何事他们都会感到震惊。不过,你的祖辈也许会为你自豪,说:‘是我们家的种!’你的孙子辈会对你表示敬佩,叹息道:‘多了不起的老奶奶!’而且他们都会学你的榜样。”

斯佳丽觉得好笑,不禁笑了。

“你有时候说话真是一针见血!我家罗比亚尔外婆就是那个样。我小时候一淘气,黑妈妈就拿出她来吓唬我。外婆是个冷冰冰的人,在行为举止方面,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严厉。可她结过三次婚,她的情人们争风吃醋不知决斗了多少回。她脸上搽胭脂,身上穿的裙子领口低得让人吃惊,而且……嗯……里面差不多什么都不穿。”

“看来你特别敬佩你这位外祖母,可表面上你总是尽力学母亲的样。我祖父就是个海盗。”

“真的?就是走跳板抢货船的那种海盗?”

“我敢说,只要用那种方法能弄到钱,他会逼着手下人走跳板的。不管怎么说,他发过大财,后来把财产留给我父亲,让我父亲成了个大富翁。不过,家里人说起他总是很小心,说他是个‘海船的船长’。后来他在一次酒吧械斗中让人杀了,那时离我出世还早得很呢。不消说,他死后家里晚辈都松了口气,因为那老先生整天泡在酒馆里,总是喝得酩酊大醉,一喝醉就忘记自己的身份是‘退休的海船船长’,他酒后吐真,让晚辈吓得发指。不过我倒很敬佩这位祖父,宁愿学他的榜样,也不学父亲。父亲是个和蔼的绅士,举止检点,行为规范。你准知道那种情况。我肯定你的子女不会赞成你的行为,斯佳丽,就像现在梅里韦特太太和艾尔辛太太和她们那帮人不赞成你一样。你的子女恐怕既温柔又驯服,凡是艰苦奋斗的人,后代都是这个样。更糟糕的是,你会像所有其他母亲一样,恐怕绝对不肯让孩子再遭受你自己经历的苦难。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艰苦能造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所以只能等孙子辈来赞赏你了。”

“我真想知道我们的孙子辈是什么样!”

“你这‘我们’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和我会有共同的孙子辈呢?哼,肯尼迪太太!”

“你这‘我们’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和我会有共同的孙子辈呢?哼,肯尼迪太太!”

斯佳丽突然发现自己话里有错,不由得羞红了脸。她不仅为他那句玩笑觉得害羞,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大腹便便了。他们两人谁也没提起过她怀孕的事,只要跟他在一起,即使是在温暖的日子里,她也总是把车毯高高拉起,一直盖到腋下,心里还以一般女性的心理安慰自己,以为盖成这模样,别人就看不出她的大肚子了。现在,她突然为自己的身孕觉得恼火,也觉得丢脸,因为让他看出来了。

“快滚下车,你这个满脑袋龌龊念头的恶棍。”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才不下车呢。”他回答的口吻十分平静,“不等你回到家,天就黑了。在下一个泉水附近的帐篷和窝棚里,住着一帮新来的黑人,听说都是些下流的家伙。我看你用不着成为牺牲品,让头脑发昏的三k党人今夜身穿白袍到处奔跑,为你报仇。”

“滚下车!”她一边嚷,一边伸手抓缰绳,可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连忙拉住马,递给她两块清洁手帕,熟练地托住她的头,让她上身探出车外。夕阳透过新抽嫩绿的枝叶投过来,在她眼里,这片金黄与翠绿一时交织成个旋涡,让她头晕恶心。等到这阵眩晕过去后,她双手捧住脑袋哭了,完全是出于羞辱的心理。她不但当着男人的面呕吐,而且肯定因此暴露出自己已经怀孕。呕吐本来就够尴尬了,女人遇到这种事总会觉得狼狈不堪。她觉得从此再也不敢正面看他了。这种事怎么偏偏让这个不尊重女人的瑞特撞上了!她哭个不停,预料他会说几句让她终生难忘的挖苦话。

“别傻了。”他平静地说,“要是因为难为情才哭,那你真是个傻瓜。得了吧,斯佳丽,别孩子气了。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个瞎子,早看出你怀孕了。”

她惊得不由得说了声“哦”,把脸紧紧捂住。“怀孕”这个字眼本身就够吓人了,弗兰克提起她怀孕的时候,总是尴尬地用“你的身子”这种说法。以前,杰拉尔德不得不提起这种事,习惯用“有喜了”这个微妙的字眼。上流女士一般把怀孕称作“有了”。

“要是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事,那你真是个傻孩子。你用这块车毯遮住身子,一眼就能看出。我当然知道,要不然你以为我干吗一直这么……”

他突然打住话头,两人一时默默无。他抓起缰绳,打了一下马。他接着谈话,口吻平静,慢条斯理,让她听了心里舒坦,她脸上的红晕渐渐散去。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吃惊,斯佳丽。我总是把你当成个明白人,你让我失望了。难道你脑袋里还有那种怕羞的念头?恐怕因为我不是个绅士,所以才提起这种事,假如我是个上流绅士,见了女人怀孕应该觉得尴尬,可我没那种感觉。我觉得应该把怀孕女子当正常人看待才对,用不着眼睛假装看看天、看看地,扫视周围,就是不看女人的肚子——可他们还是禁不住要朝那肚子偷偷瞟上一眼,我看这种举止倒是最不礼貌的。我干吗要学他们的样呢?女子怀孕完全是正常现象。欧洲人就比我们通情达理多了,他们见了孕妇都会道喜,祝贺她即将做母亲。我并不主张全盘接受那种习俗,可仍然觉得比我们假装视而不见的态度更通情达理。怀孕是正常现象,女人应该感到自豪,用不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像犯了罪似的。”

“自豪!”她声嘶力竭地嚷道,“自豪——哼!”

“难道你快有孩子了不觉得自豪?”

“噢,好上帝呀,我!我……我讨厌孩子!”

“你是说,讨厌弗兰克的孩子?”

“不……不管是谁的孩子都讨厌。”

她一时为说出这种话感到懊悔,可他继续平静地说下去,好像没听见她的话。

“那咱俩就不一样喽,我喜欢孩子。”

“你喜欢孩子?”她嚷起来,惊得忘记了自己的尴尬,“你真会撒谎!”

“我喜欢初生婴儿,也喜欢小孩子,可他们长大以后,得到了大人的思维习惯,学会大人说谎、欺骗、干肮脏勾当,我就不喜欢了。你不该觉得新奇的,你知道我多么喜欢韦德·汉密尔顿,尽管他成长得不很理想。”

这话倒是真的,斯佳丽想着,不禁感到诧异。他看起来的确喜欢韦德,还常常买礼物给他。

“既然咱们把这个吓人的话题挑明了,你也承认不久要生孩子,我就跟你说点儿事情吧。几个星期来我一直想说——两件事。头一件是告诉你,独自驾车出来很危险,这你自己也清楚,人们对你说过多次了。即使你自己对受人奸污并不在意,可你该想想后果才对。由于你自己执意外出,可能会导致一种麻烦,本城勇敢的男人不得不为你报仇,结果是把几个黑人吊死。然后北佬就要搜捕他们,也许要把几个男人送上绞架。你想过没有,上流妇女不喜欢你,原因之一就是怕你的行为会害得她们的儿子或丈夫脖子套上绞索。进一步想,假如三k党人因此杀掉更多的黑人,北佬就会对亚特兰大实施高压政策。要是那样的话,相比之下,谢尔曼的所作所为倒显得像天使般仁慈了。我清楚自己的话是可靠的,因为我跟北佬交往密切。说来惭愧,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了,我就听他们公开这么说过。他们要彻底消灭三k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是把全城再次烧光,把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都绞死也在所不惜。这对你也有损害的,斯佳丽,你会失去自己的金钱。野火烧起来,谁知烧到哪儿才会停。没收财产、提高税金、对可疑妇女征收罚款——这些我都听他们说过。三k党……”

“你认识三k党的人吗?汤米·韦尔伯恩是不是三k党,休是不是,还有……”

他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我哪知道呢?我是个变节者,是个叛徒,是个投机商。我能知道吗?可我知道哪些人受到北佬怀疑,他们只要走错一步,就等于套上绞索了。我知道,你就是害得邻居上绞架也不觉得后悔,可我敢肯定,你失去锯木厂会伤心的。从你的表情看得出,你不相信,我的话算是白说了。因此我只能对你再说一句话,你得一直把自己的shouqiang带在身边。我在城里的时候,会设法来替你赶车的。”

“瑞特,难道你真的……你是为了保护我才……”

“是的,我亲爱的,正是出于我经常夸耀的骑士精神,我才来保护你。”他那对黑眼睛又闪烁出嘲弄的光芒,刚才的一本正经的神色完全消失了,“我为什么这么干?因为我深深爱着你,肯尼迪太太。不错,我一直如饥似渴地默默爱着你,远远地崇拜着你。可我跟阿希礼·韦尔克斯一样,也是个体面的人,所以只好掩盖起满腔真情。唉,如今你已经是肯尼迪太太了,荣誉感让我不该说这种话。不过就连韦尔克斯先生的荣誉感有时也会出现裂痕,如今我的荣誉感也有了裂痕。我向你表白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感情,而且我……”

“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住嘴吧!”斯佳丽打断他的话。一见他显得像个自负的傻瓜,她总是很恼火,她也不愿拿阿希礼和他的荣誉当话题。“你要告诉我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怎么!我向你献上一颗火热而破碎的心,你却要改变话题?唉,说说另一件事吧。”他眼里的嘲弄光芒又消失了,平静的脸色十分阴郁。

“是关于你这匹马,这马的性子太拗,嘴巴硬得像铁,赶着挺费劲,不是吗?要是它惊了,你根本控制不住。要是车翻进沟里,说不定你和孩子都得送命。你该给它换一副最重的嚼铁,要不就让我替你换上匹比较温和的马,要嘴巴嫩一点儿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他的表情让她感到安慰,她的满腔怒火突然消失了,就像刚才说起她怀孕时,她心中的尴尬顿时消失掉一样。刚才她恨不得马上死掉,可他好心相劝,让她放心。现在他更表现出善意,对她的马都想得这么周到。她心中涌起一阵感激之情,又奇怪他为什么不能永远像这样。

“这匹马是不好驾驭。”她口气温和地表示同意,“有时候,因为拉缰绳,我的胳膊整夜疼得厉害。瑞特,你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他眨巴着眼睛露出调皮神色。

“这话听着非常甜蜜温柔,肯尼迪太太,没有你平时那种专横口吻啦。嗨,看来只要稍稍耍点儿手段,就能把你变成个依赖男人的女子。”

她皱起眉头,顿时又怒从心头起。

“现在你马上给我滚下车,要不我就拿鞭子抽你。真不知道干吗得容忍你,干吗还得对你客客气气。你不懂礼貌,你没有道德,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哼,滚吧,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他从车上爬下去,把自己的马缰绳从车后面解下来,她拉动缰绳把车驶开。瑞特站在苍茫暮色中咧开嘴巴笑着逗她,她看了不禁扑哧一笑。

不错,他这个人很粗鲁,也很狡猾,跟他打交道不安全。你交给他一把钝刀子,可说不准在什么时候,突然就变成了一把锋利尖刀捅过来。可他毕竟能让人兴奋,就像偷偷喝了杯白兰地那么痛快!

这几个月里,斯佳丽学会了喝白兰地。傍晚回到家,浑身让雨淋得湿漉漉的,长时间坐在马车里身子又僵又酸疼,这时,她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着瞒过黑妈妈警惕的目光,偷偷喝锁在衣柜顶层抽屉里的那瓶白兰地。米德大夫也没想过应该警告她,怀孕妇女不能喝酒,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正经女子,竟会喝酒精度数超过葡萄酒的烈酒。当然啦,在婚礼上喝杯香槟,重感冒发烧的时候喝上杯加热水的甜烧酒是另当别论的。有些不幸的女人喝酒,结果给家庭带来永久的耻辱,就像有些女人得神经病或者闹离婚一样丢人,也像苏珊·安东尼[2]闹妇女选举权一样丢人。但是,尽管大夫对斯佳丽的行为很不赞成,可他从未怀疑过她竟然会喝酒。

斯佳丽发现,晚饭前喝点儿纯白兰地,对精神大有帮助,只要嘴里嚼粒咖啡豆,或者用香水漱漱口,就能消除酒气。男人可以随意喝酒,醉得走路东倒西歪,为什么女人喝点儿酒,他们就有那么多愚蠢的说法?有时候,弗兰克躺在她身旁打鼾,可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为贫困发愁,害怕北佬,惦记着塔拉庄园,思念起阿希礼,这时候要不喝上口白兰地,她准会发了疯。那股熟悉而愉快的暖流涌遍全身时,她的烦恼便开始消退。三杯下肚,她就能对自己说:“这些事我明天再考虑吧,到时候我就能忍受这一切了。”

但是,在有些夜晚里,就是白兰地也镇不住心中的痛苦了,那是对塔拉的思乡之苦,它甚至比失去锯木厂的担忧更强烈。亚特兰大到处充满了喧嚣,到处盖起新房子,变得面目全非了,狭窄的街道里挤满了马匹、车辆,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时让她感到窒息。她爱亚特兰大,可是她思念塔拉庄园那甘醇的静谧和乡间的平静,思念那片红土田野和庄园后面的黑松林!啊,虽然那里的生活非常艰苦,可她多希望回塔拉庄园!她多希望靠阿希礼近些,只要能见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只要能知道他还爱她就行!玫兰妮的每封来信都说他们很好,威尔每次寄来的短笺都汇报耕地情况和棉花的长势。每次读到他们的信,都让她渴望再次回家。

“六月份我要回家去,那以后反正我在这儿什么都做不成了。再有两个月我就要回家了。”她这么想着,精神便振作起来。到了六月,她真的回家了,却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而是收到威尔在六月初寄来的一纸便条:杰拉尔德去世了。

[1]《汤姆叔叔的小屋》:美国女作家哈里耶特·比彻·斯托(1811—1896年)的代表作。书中揭露十九世纪美国黑奴在白人种族主义统治下南方庄园过的悲惨生活。该书深受林肯总统重视,林肯接见作者时,称她的书“引起了这场南北战争”。——译注

[2]苏珊·安东尼(1820—1906年):美国著名改革家,她领导了争取妇女选举权的斗争。——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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