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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十七章

一八liusi年五月来临了。这年五月天气无比燥热,花蕾还没开放就让烈日炙烤得枯萎了。谢尔曼将军统率的北佬军队再次打进佐治亚州,攻占了亚特兰大西北一百英里外的达尔顿一带。谣传说,在佐治亚州和田纳西州交界的地方会有一场恶战。北佬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袭击亚特兰大通往西部的铁路线,就是去年秋天奇卡茅加战役中南部赶运援兵的那条铁路线。

不过,达尔顿即将来临的大战并没有让亚特兰大人感到过分不安。北佬的兵员集结地在奇卡茅加战场东南,距离只有区区几英里。敌人试图穿过山口的时候被打回去了,他们这次还会落得同样下场。

亚特兰大人和佐治亚人都知道,这个州对邦联太重要了,乔·约翰斯顿将军绝不会让北佬在境内久留。老乔和他的部队也绝不会让北佬深入达尔顿以南,因为邦联要依赖佐治亚州发挥作用,容不得敌人干扰它。这个州是南方的粮仓、机械工厂和给养库,绝对不能让它受战乱影响。军队使用的大部分danyao武器都是在这里制造的,大部分棉毛产品也是这个州生产的。在亚特兰大和达尔顿之间,罗马城有大炮铸造厂和其他工业门类,埃托瓦和阿拉托那的钢铁厂在里士满以南规模最大。至于亚特兰大,这里不仅制造shouqiang、马鞍、帐篷和军火,而且还拥有南方规模最大的轧钢厂、几座主要的铁路修车厂和几所大医院。亚特兰大还是邦联四条铁路命脉交汇的车站。

所以,谁也不是很焦急。毕竟,达尔顿靠近田纳西州界,离这儿还远着呢。三年来,人们对田纳西州不断交火都习以为常了,觉得那不过是个遥远的战场,仿佛那地方远在弗吉尼亚州或远在密西西比河畔。再说,还有老乔和他的士兵保卫亚特兰大免遭北佬入侵,人人都知道,石墙将军阵亡后,现在除了李将军,就数约翰斯顿将军最出色了。

在五月份一个暖意融融的傍晚,米德大夫在佩蒂姑妈家阳台上谈论到这个问题,他归纳了老百姓的普遍看法,说亚特兰大人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约翰斯顿将军据守山地天堑,如铜墙铁壁般可靠。听他说这话的人各有各的心事。虽然大家表面上十分平静,在暮色渐浓的黄昏中坐在摇椅里享受着闲适,一边摇动一边观赏随季节出现的第一批流萤,望着它们在暮色中飞舞,但是,大家心头都很沉重。米德太太的手搭在菲尔胳膊上,心里唯愿大夫说得没错。假如战火烧得更近些,她知道菲尔也得上战场。他如今十六岁,已经加入了自卫队。范妮·艾尔辛自从葛底斯堡战役后就一直面色苍白,竭力避免回顾当初那痛苦的一幕。过去几个月里,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脑子里,把她折磨得疲惫不堪——部队冒雨狼狈撤退,在退回马里兰州的长途跋涉中,一辆颠簸的牛车上躺着奄奄一息的达拉斯·麦克卢尔中尉。

凯利·阿什伯恩上尉那条残废的胳膊又让他疼痛不堪了,而且一想到追求斯佳丽毫无进展,他的心情就十分沮丧。自从阿希礼·韦尔克斯被俘的消息传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僵住了,不过,他并没有想过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斯佳丽和玫兰妮两人都在思念阿希礼,一旦眼前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办,只要用不着跟别人说应酬话,两人就总是思念阿希礼。斯佳丽心里又痛苦又悲哀:“他准是死了,要不然怎么听不到他的消息呢?”玫兰妮心头不断涌起一阵阵忧虑,她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他不可能死。要是他死了,我会感觉到的。”瑞特·巴特勒懒洋洋靠在阴影中的一张椅子上,两条长腿跷着二郎腿,露出脚上考究的靴子,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显得高深莫测。他怀里抱着小韦德,孩子睡得正香,小手里抓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叉骨。遇上瑞特来访,斯佳丽就准许韦德晚些上床睡觉,因为孩子虽然胆怯,却喜欢瑞特,说来也怪,瑞特好像也挺喜欢这孩子。平时,孩子总是把斯佳丽闹得不得安宁,可他让瑞特抱在怀里却从来表现得很乖。佩蒂姑妈今晚老是打嗝儿,搞得情绪紧张,因为晚饭吃的是只公鸡,肉实在太老了。

这天早上,佩蒂姑妈做出个决定,虽然她心里遗憾,却认为最好马上把鸡群的老族长宰掉,免得它自己老死。一窝母鸡早已一个个下了人们的肚子,这只老公鸡便神色怏怏,思念自己已故的妻妾。近日来它整天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鸣都不打了。等到彼得大叔把鸡宰了,佩蒂姑妈又觉得自家独享美味有点儿过意不去,毕竟她的许多朋友已经多时没尝过鸡肉的滋味了。于是,她便建议晚上请客。玫兰妮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几个星期都不出门、不见客了,一听姑妈的话就吓得胆战心惊。可佩蒂姑妈这次却态度坚定。她说,独自吃鸡显得太自私了,玫兰妮只要把裙箍稍稍抬高一点儿,谁也看不出来,反正她的胸脯很扁平。

“姑妈,可我不想见客人,你知道,阿希礼他……”

“倒像是阿希礼已经……已经没了似的。”佩蒂姑妈虽然嘴硬,声音却在颤抖,她心里已经认定,阿希礼已经死了,“他跟你一样活得好好的,再说,见见客人对你有好处。我还要请范妮·艾尔辛来。艾尔辛太太求过我,要我帮帮她,好让她恢复正常,让她答应跟人见面……”

“哎呀,姑妈,她可怜的达拉斯去世还没几天,就逼她见人,这有点儿太勉强人家了吧……”

“得了吧,玫荔,你再跟我争,把我惹恼,我可要哭啦。我可是你姑妈,懂得该怎么办事。这次请客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佩蒂姑妈自作主张请来了客人。最后一刻,来了位不速之客,她并不十分情愿见到这位客人。就在满屋子烤鸡飘香时,瑞特·巴特勒又一次神秘旅行后返回来,敲响了她家的门。只见他胳膊下夹着一大盒包装精美的糖果,进门后对她满嘴一语双关的恭维话。佩蒂姑妈只得请他留下来做客,可米德大夫和他太太对瑞特的看法她心里很清楚,也知道范妮见了没穿军装的男人就恨之入骨。要是米德夫妇和艾尔辛家的人在街上见了,绝对不会搭理他,不过这是在朋友家,他们当然总得对他表示一下礼貌。再说,虽然玫兰妮身体虚弱,保护他的态度却比以前更坚决。自从瑞特替她打听到阿希礼的消息后,她便公开宣布说,不论别人怎么议论,她都永远欢迎瑞特来家里做客。

佩蒂姑妈见瑞特行为格外得体,一颗焦虑的心这才放下。瑞特诚心诚意问候范妮,不但对她表示同情,也带着深深的敬意,她甚至开恩对他面露微笑,于是晚餐的气氛颇为和谐,饭菜算得上奢侈了。凯利·阿什伯恩带来一点儿茶叶,是他押送北佬俘虏去安德森维尔途中,从一名俘虏的烟荷包里搜出来的,于是每人都分享到一杯香茶,只是稍稍有点儿烟草气味而已。每人都分到一小块硬邦邦的老鸡肉,外加一点儿由玉米粉和洋葱构成的调味料,每人还分到一碗干豌豆,还有丰盛的卤汁浇米饭,只是因为没有面粉,卤汁稀如水。甜点是红薯饼外加瑞特带来的糖果。瑞特拿出地道的哈瓦那雪茄请男宾享用,大家边抽烟,边喝黑莓酒,都觉得像是参加了卢库勒斯[1]家的盛宴。

烟酒过后,男宾来到前门廊,与女士们会合,大家便谈起了战争话题。如今人们一交谈,自然要转到战争话题。凡是交谈总离不开战争,不是从战争话题说开来,就是回到战争话题上——有时说来丧气,但愉快的内容居多,不过总离不开战争话题。战时的爱情,战时的婚姻,牺牲在医院里或战场上的事迹,军营里、战场上、行军中的趣闻逸事,有人勇敢,有人胆怯,有的故事幽默,有的故事悲哀,有的让人痛苦,有的给人希望。希望总是存在,尽管前一年夏天接连打了几场败仗,人们心中的希望却十分坚定。

阿什伯恩上尉向大家宣布说,他提出离开亚特兰大回部队的申请,已经得到批准,要上达尔顿前线去。女士们便以亲切的目光打量他那条僵硬的胳膊,大家心里为他骄傲,嘴上却连连说他不能走,他走了,谁来陪伴她们呢?

年轻的凯利听她们说了这么多恭维话,心里又欢喜又烦恼,因为恭维他的是米德太太、玫兰妮、佩蒂姑妈和范妮。不过,他但愿斯佳丽说的话是出自真心,而不是敷衍。

“不消说,他很快就能回来。”大夫搂着凯利的肩膀说,“只要再打一场小战役,北佬就得逃回田纳西。他们到了那儿,就有福雷斯特将军照顾啦。你们妇女用不着大惊小怪,北佬根本打不过来,因为约翰斯顿将军率领的部队据守在山间,就像铜墙铁壁。不错,就像铜墙铁壁。”他重复了一遍,加强自己的语气,“谢尔曼绝对打不过来,他绝对奈何不得老乔。”

女士们面露微笑,表示赞同。他随意说的话都被视作颠扑不破的真理。男人对这种事情的见识毕竟比女人高明多了,既然他说约翰斯顿是铜墙铁壁,那就准没错。这时瑞特开口说话了。晚饭后,他一直默默坐在暮色中,耳朵倾听人们谈论战争,嘴角往下撇着,熟睡的孩子靠在他肩头上。

“有传说,谢尔曼的增援部队已经过来,眼下他有十万多人马,对不对啊?”

大夫一进门就觉得有气,没想到同席的还有这么个人,他打心眼儿里讨厌这家伙。只是出于对主人佩蒂帕特小姐应有的尊敬,他才克制住自己,没明显露出心中不快。此刻听他这么说,就干脆利落地接应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先生?”大夫吼叫着反问。

“记得刚才阿什伯恩上尉说,约翰斯顿将军只有四万人马,还把逃兵都算在里面了,是些见上次打了胜仗又重新归队的逃兵。”

“先生,”米德太太愤愤然说道,“邦联部队里可没有逃兵。”

“请你原谅。”瑞特的话显得谦恭,口吻中却露出嘲弄,“我说的是好几千名回家探亲忘记归队的士兵,还有伤愈已经半年的士兵,他们却待在家里干起了原来的行当,要不就搞起了春耕。”

他眼睛笑眯眯的,把米德太太气得直咬嘴唇。斯佳丽见她那副窘态,直想发笑,因为瑞特一句话就顶得她张口结舌了。事实上,有好几百人躲进沼泽地和深山里,让宪兵没法儿把他们抓出来送回部队。他们声称这场战争是“穷人送命,富人受益”,他们实在受够了。还有一种人比这种人更多,在伤亡名单上,这些人属于“开小差”者,但他们并不打算长期当逃兵。他们都是熬三年都没轮上回家探亲,家里频频写信来诉苦,信上连篇都是错别字:“咱们都在爱俄(挨饿)。”“今年庄家(稼)没收成啦——根本没人中(种)地。咱们都得爱俄(挨饿)。”“受(收)粮的把小猪都受(搜)走了。”“家里几个月没受(收)到你的钱了。咱只好吃干完(豌)豆维持生活。”

这些人收到的信上总是同样的话:“咱全家都在挨饿,你媳妇、你娃娃、你父母都在饿肚子。这事啥时候才到头?你啥时候才能回家?我们都在挨饿啊。”士兵回家探亲让部队人数越来越少,部队干脆不准假,结果这些士兵干脆不请假就回家耕地、修房子、筑篱笆。部队的长官了解这种情形,眼看大战在即,他们写信给这些人,告诉他们说,只要归队,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通常情况下,这些人把家里安顿好,大家都不至于挨饿,就返回部队了。大敌当前,回家享受“耕地假”的人也就不做逃兵处理了,不过部队的战斗力毕竟受到了削弱。

米德大夫连忙打破难堪的沉默,他的口吻冷冰冰的:“巴特勒船长,我军人数与北佬军队悬殊,不过这从来就算不得什么。一个邦联军人抵得上十几个北佬。”

妇女们点了点头,这种说法人人都知道。

瑞特说:“战争刚打响的时候这话没错,也许如今也不错,只是邦联士兵的枪里得有子弹,脚上得有鞋穿,肚子要能吃饱。你说呢,阿什伯恩上尉?”

他仍然保持着温和口吻,表面一副谦恭态度。凯利·阿什伯恩不悦,因为他显然十分讨厌瑞特。他倒很乐意赞同大夫的观点,可他不能说谎。尽管他已经残废,可还是申请改派上前线,就是因为他意识到局势严重,可一般老百姓并不知道。许多伤残军人干了后勤工作,他们有的装了假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手指给炸掉了,有的断了一条胳膊,可大家都悄悄调离原来干的军需、医院服务、邮政和铁路服务工作,纷纷回前线找自己原来的部队。大家知道,老乔兵员不足,多一个人是一个。

他没吭声,可米德大夫按捺不住脾气,吼起来:“我们的士兵以前没鞋穿也打过仗,饿着肚子也打过胜仗。他们照样能打,而且准能打赢!我告诉你们,约翰斯顿将军是打不垮的!山涧要塞自古就是抵御入侵的坚固堡垒。想想——想想塞莫皮莱[2]山隘吧!”

斯佳丽拼命回忆,可根本想不起塞莫皮莱是怎么回事。

“塞莫皮莱守军全都战死了,一个也没剩下,对不对,大夫?”瑞特问完话,紧紧绷住嘴,免得笑出来。

“年轻人,你这是要侮辱我吗?”

“大夫!我求你原谅!你误会了!我不过是向你讨教呢。我记性差,古代史都记不得了。”

“如果万不得已,我们的军队就是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不会放北佬进佐治亚。”大夫厉声嚷道,“但是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他们只要打个小战役,就能把敌人从佐治亚赶出去。”

佩蒂帕特姑妈连忙起身,请斯佳丽为大家弹几首钢琴曲,唱一支歌。她看得出,大家的谈话中火药味太浓,继续下去准得出事。她早知道邀请瑞特吃晚饭就没好事。他一露面总要惹是生非。至于他怎么挑起的事端,她从来都搞不清楚。天哪,我的天!斯佳丽怎么会从这个人身上看出优点?玫兰妮怎么要保护这么个人?

斯佳丽遵命回客厅去了,门廊上一时寂静无声,寂静中,人人感到对瑞特的憎恨情绪。谁能不全心全意信赖无敌的约翰斯顿将军和他率领的将士?信赖是一种神圣的职责。就算有人离经叛道不肯信赖,至少应该懂点儿礼貌,免开尊口。

斯佳丽弹了几个音符,歌声也从客厅飘出来。她的嗓音柔美,如泣如诉,唱出一首流行歌曲:

病房里面四壁洁白,

伤员死者一字排开——

枪林弹雨打得遍体鳞伤——

那天姑娘的情郎也躺进来。

姑娘的情郎年轻勇敢!

苍白的面孔还是那么帅——

可惜留不住这青春的风采——

可惜留不住这青春的风采——

坟头的黄土将他掩埋。

“金黄的鬈发蓬乱潮湿。”斯佳丽唱出的女高音走了调,范妮欠身说:“唱首别的歌吧。”她声音微弱,心烦意乱。

斯佳丽吃了一惊,一时不知所措,琴声戛然而止。她连忙改唱《灰军装》,刚唱出半句,就赶紧打住,她想起这也是一首伤感的歌。钢琴又一次哑了。她一时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想不出其他歌曲,净是些生离死别的伤心曲调。

瑞特立即起身,把韦德放在范妮腿上,自己走进客厅。

“弹那首《我的老家肯塔基》。”他口气温和地提议,斯佳丽心里很感激他解围,琴声马上响起,瑞特附和着她歌唱,原来他唱男低音嗓音十分浑厚。两人唱到第二段,门廊上的人们这才舒了口气,可这首歌的歌词也不轻松:

还得再挑几日,这艰难的重担!

眼见它一天重似一天!

还得再挑几日,脚步越来越艰难!

到了我的老家肯塔基,跟你道晚安!

米德大夫的预没错——至少就现状的预是对的。约翰斯顿将军的确像堵铜墙铁壁,挡在一百英里外的达尔顿山涧。他死守阵地,挫败了谢尔曼穿过山口直插亚特兰大的奢望,最后,北佬只得撤回去商量对策。正面进攻没有突破南军的防线,他们就在夜幕的掩护下走山路迂回了一个弧线,打算袭击约翰斯顿的后路,从达尔顿以南十五英里处的雷萨卡切断他们的铁路线。

邦联军队见宝贵的铁路面临危险,连忙抛下拼命捍卫过的工事,星夜兼程抄近路扑向雷萨卡。等到北佬军队从山里朝他们冲过来时,南方的军队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架起大炮,刺刀闪闪发亮,挖下深深的战壕,工事像达尔顿一样坚固。

达尔顿下来的伤员讲述起老乔撤退到雷萨卡的情况,难免有点儿走样,亚特兰大人一时感到意外,也有点儿惊慌,仿佛西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一小片乌云,预示着夏天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将军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为什么放北佬深入佐治亚腹地十八英里?难道山地不是天然屏障?老乔干吗不在那里拒敌?就连米德大夫也这么说了。

约翰斯顿的军队在雷萨卡殊死战斗,再次打退北佬。但是谢尔曼故技重演,指挥他为数众多的士兵再次迂回过来,渡过乌斯坦瑙拉河,打算捣毁邦联军队后方的铁路线。邦联军队再次奉命行军,撇下红土地上挖的战壕,迅速赶去保卫铁路。他们行军加苦战,拖得疲惫不堪,既缺乏睡眠,又忍饥挨饿,而且总是吃不饱肚子。但是,他们又一次沿山谷急行军,抢在北佬前面抵达雷萨卡南面六英里处的卡尔霍恩镇。待北佬军队出现时,他们已经掘好战壕,再次做好战斗准备。进攻开始后,双方又是一场恶斗,北佬最终还是被打退了。邦联军队疲惫不堪,个个抱着枪躺倒在地上,但愿能松口气,喘息一下。但是他们休息不成。谢尔曼冷酷无情,步步进逼,一次次迂回包抄他们后方,逼得他们不得不一再后撤,保护背后的铁路线。

邦联士兵疲于行军,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人们实在太疲惫了,难得有时间动动脑筋,动脑子的时候,也只有一个想法,信赖自己的将军老乔。他们明白是在撤退,不过大家也清楚目前还没有被打败。他们只不过兵源不足,不能既守住阵地,又出兵打退谢尔曼的迂回包抄。不过,凡是跟北佬打阵地战,每次都把他们打得片甲不留。至于究竟要撤退到何时才到头,他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老乔心里有数,他们都满足于知道这一点。老乔部署后撤手段十分高明,因为他们自己的伤亡很小,却让北佬损失惨重,战死的、被俘的人数多极了。他们的部队连一辆马车都没损失,只丢了四门大炮,背后的铁路也没丢。谢尔曼的部队又是正面进攻,又是骑兵突击,又是侧翼包抄,结果还是没有碰到他们的铁路。

啊,铁路。这两条细细的铁轨穿过阳光灿烂的山谷,通往亚特兰大。如今铁路仍然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士兵们夜晚睡觉,要找个能在星光下看见铁路闪烁的地方;烈士鏖战至死,迷惘的目光也要朝烈日下热气袅袅的闪亮铁路望上最后一眼。

他们沿着山谷后撤。大批难民抢在他们前面撤离,难民中有庄园主,有扛长工的,有富人,有穷人,有黑人,有白人,有女人,有儿童,老、弱、病、残、孕,什么人都有,都汇入这股逃往亚特兰大的难民潮中。他们有的坐火车,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赶着马车,车顶上高高捆放着衣箱家具。部队在后面撤,难民在前面逃,相距只有五英里。难民每到一个地方就暂时停下,在雷萨卡、卡尔霍恩、金斯敦都打住脚步,希望听到北佬被击退的消息,好转身返回老家。可他们就是不能沿着这条阳光灿烂的道路往回返。身穿灰色军装的邦联部队一路撤退,只见路旁的宅子人去楼空,田地没人耕种,小屋连门都没闭上。偶尔见几个无亲无友的妇女待在家里,陪伴她们的是几个惊恐万状的奴隶,这些人来到路旁向士兵们欢呼,提来几桶井水给士兵解渴,替伤员包扎伤口,把牺牲的战士埋在自家坟地里。不过,山谷里虽然阳光灿烂,却难得见到一个人,到处是抛弃的房子和撂荒的干土地。

约翰斯顿在卡尔霍恩再次遭到侧翼包抄,只得后撤,退守阿代尔斯维尔,在那里发生激战后撤退到卡斯维尔,然后又撤到卡特斯维尔以南。到这时,敌军已经从达尔顿推进了五十五英里。南军继续败退,又后撤了十五英里,到了一个名叫新希望教堂的地方,开始构筑工事,决心死守。北军像条无情的巨蟒,盘起身子恶狠狠扑过来,一段身子受伤后暂时退缩回去,但是不久便再次扑来。在新希望教堂打的殊死一战持续了十一天,北佬每次进攻都被打退,敌军伤亡惨重。后来约翰斯顿又受到两翼包抄,只得再次后撤,兵员也越来越少了。

邦联军队在新希望教堂战役中伤亡惨重。一列列火车满载伤员涌进亚特兰大,把全城的人都吓坏了。亚特兰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伤员,就连奇卡茅加那一仗打完后,伤员也没有这么多。医院人满为患,伤兵只好躺在空荡荡的仓库地板上、库房的棉花包上。每家旅店客栈都住满了伤兵,就连私人住宅都塞满了痛苦不堪的伤员。佩蒂姑妈家也不例外,她为此提出抗议,说玫兰妮不但有了身孕,而且身子虚弱,让陌生人住在家里极为不妥,因为她见了这番景象难免受惊吓,万一闹得她早产就麻烦了。可是玫兰妮并不为难,只把裙箍往上提一提,掩盖住渐渐隆起的肚子,让自家那座红砖宅子住满了伤兵。从此她们得没完没了地做饭,搀扶伤兵,帮他们翻身,给他们扇扇子,一天到晚洗绷带,卷绷带,找麻布做绷带。炎热的夜晚整夜都有伤兵在隔壁呻吟,让她们无法入睡。到后来,这座城市再也容纳不下更多伤兵了,只好把继续涌来的伤兵转送到梅肯和奥古斯塔的医院。

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带来的消息相互矛盾,本来就人满为患的城市又不断涌进惊恐万状的难民,亚特兰大完全乱套了。形势迅速恶化,像天边一小团乌云随着疾风迅速铺散开来,眼看暴风雨将至,让人不寒而栗。

谁也没有对不可战胜的军队失去信心,但是大家对约翰斯顿已经失去了信心,反正老百姓已经不信赖他了。新希望教堂距离亚特兰大只有三十五英里哪!这位将军没出三个礼拜就让敌人打得后撤了六十五英里!他怎么不抵挡住北佬,却要不断地撤退呢?他是个蠢材,完全是个白痴!自卫队的老头儿和州里的民兵安安稳稳待在后方亚特兰大,这些人说得挺起劲,声称自己出战也不至于打得这么糟糕,还在桌布上画地图说战事,证明自己有理。约翰斯顿的兵员一日少似一日,不得不进一步撤退,将军向布朗州长紧急求援,要他派地方部队增援。可州里的部队置之不理。原先杰弗逊·戴维斯总统要求增援,州长尚且不理睬,他哪会答应约翰将军的请求呢?

一交火便撤退!一交火便撤退!邦联军队整整打了二十五天,一天也没停歇过,也一连撤退了七十英里。如今南军把新希望教堂丢了,那地方已经变成他们脑子里的一个记忆。他们的脑袋糊里糊涂,各种记忆模糊一片:滚滚的热浪,飞扬的尘土,饥肠辘辘,疲惫难当,啪嗒啪嗒践踏着轧满了车辙的红土路,扑哧扑哧穿过红色泥泞地,撤退、挖战壕、打仗——再撤退、再挖战壕、再打仗。新希望教堂战役简直是场噩梦,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恍若隔世,在名叫大棚屋的地方打的战役也没什么两样,那一仗他们扭过头跟北佬死拼,把北军士兵打得尸横遍野,军装把地面都盖成了一片蓝色,可北佬的部队源源不断开来,老是没个完。北军总是使狠招,从东南方向插向邦联军队的后方,直插铁路线——直逼亚特兰大!

军队人困马乏,撤离大棚屋,退守肯纳索山,在小镇玛丽埃塔附近摆开十英里长的弧形防线。士兵在陡峭的山坡上挖下射击掩体,硬是人推肩扛把一门门大炮推上山坡,设下炮位。人们浑身冒汗,咒天骂地,把沉重的大炮推上险峻的山坡,骡子倒是有力气,可就是在这么陡峭的地方派不上用场。信使和伤兵来到亚特兰大,给恐慌的市民带来让人安慰的消息。肯纳索高耸的山头无论如何是攻不破的。附近的松山和隐山也设了防,一样固若金汤。北佬休想撼动老乔的部队,如今再也不能靠迂回战术对付他了,因为大炮都安置在山顶上,方圆几英里都在射程之内。亚特兰大人这才舒了口气,但是……

但是肯纳索山离亚特兰大只有二十二英里哪!

从肯纳索山下来的伤兵送到亚特兰大那天,梅里韦特太太一大早就坐着马车来到佩蒂姑妈家门外,时间是早上七点钟,她以前从没有这么早来拜访过。黑用人利维大叔传话上去,要斯佳丽赶紧穿戴好,马上去医院。马车后座上,范妮·艾尔辛和邦内尔家姑娘已经坐在那里,姑娘们连连打着哈欠,一大早就让人叫起来,她们还没完全睡醒呢。艾尔辛家的黑妈妈坐在车夫座位旁,看上去心绪恶劣,腿上放着一篓洗熨过的绷带。斯佳丽满心不情愿,却不能不去。她昨晚在自卫队的舞会上跳了一个通宵,两只脚累得还没缓过来呢。普莉西服侍她穿上那条最破旧的裙子,她去医院帮忙总是穿这条裙子。她心里暗暗咒骂梅里韦特太太,骂这老太太精明强干,从不知疲倦,骂那帮讨厌的伤兵,骂整个南部邦联。她匆匆喝了几口替代咖啡的炒玉米红薯粉糊糊,便出门上车,跟姑娘们坐在一处。

护理伤兵的差事让她腻味透了,今天她非得跟梅里韦特太太请假不可,就说埃伦来信了,要她回家探望。结果根本没用。那位体面的太太当时袖子管卷得高高的,肥壮的腰间系着条大围裙,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说:“别再对我说这种傻话了,斯佳丽·汉密尔顿。我今天就给你母亲写信,告诉她说我们这里非常需要你,我肯定她能理解,会让你留在这儿。得了吧,快围上围裙,上米德大夫那儿去,他需要人帮着包扎呢。”

“噢,天哪。”斯佳丽闷闷不乐地想道,“这话还真让她说着了,母亲听了准会让我待在这儿。可这种臭味再闻下去,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要是个老太太该多好,要是那样,我不但用不着受欺负,还能欺负年轻女人,我还要狠狠咒骂梅里韦特太太这种刁老太婆!”

说实在的,斯佳丽厌恶了医院,讨厌这里的臭气,讨厌这里的虱子,讨厌这帮伤员的病痛,讨厌他们肮脏的身体。原来她倒是觉得护理工作挺新奇的,不过那种感觉早在一年前就烟消云散了。再说啦,这帮撤退中的伤兵不像早先的伤兵讨人喜欢。他们对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话也不多,开口只会说:“仗打得怎么样啦?老乔如今使出什么招儿了?老乔真是足智多谋。”她可不觉得老乔有什么谋略。他的谋略只是让北佬打进佐治亚八十八英里。没错,这帮伤兵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不少伤兵奄奄一息,无声无息就死了,死得真快。早在来到亚特兰大看病前,这些人就患了败血症、坏疽、伤寒、肺炎,体力早已耗尽,根本没力气跟疾病做斗争。

天气炎热,苍蝇从敞开的窗户蜂拥而入,硕大的苍蝇赶都赶不走,比伤痛更让伤员心烦。斯佳丽被包围在阵阵恶臭和喧嚣的呻吟声中。她托着盆子,跟在米德大夫身后,浑身冒出的汗水把新浆过的衣服浸得透湿。

给大夫当助手实在太恶心啦,看着他用明晃晃的手术刀切开腐肉,让人恶心得直想呕吐!听着手术间做截肢手术时传出的阵阵惨叫,足能让人汗毛倒竖!伤兵个个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等着大夫来检查,那模样让人看了满心的不忍,却又无可奈何。他们听到的都是惨叫声,轮到自己时,只有那几个可怕字眼:“真替你难过,孩子,那只手得截掉。没错,没错,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瞧,看见这些红线了吧?非截肢不可。”

麻醉用的氯仿如今奇缺,只有最严重的截肢病例才能使用。鸦片更是稀罕宝贝,不能让活人减轻病痛,只能给垂死的伤员用,好让他们从容升天。如今奎宁和碘酊根本没货了。这一切都让斯佳丽厌恶,那天上午,她真希望自己能像玫兰妮一样怀了孕,免得出来受这番罪。这些日子里,要想不出来干护理工作,大家唯一能接受的理由也就是有孕在身。

到了中午,她见梅里韦特太太正忙着替一个不识字的山里青年写信,就急忙摘下围裙溜出医院。斯佳丽觉得再也受不了啦,这副担子太沉重,她实在挑不起来。她知道,中午那趟火车又会送来伤员,又会有大量工作让她天黑前都忙不完,说不定连口饭都吃不上呢。

急匆匆没走多远,过了两条街,她来到桃树街上。虽然紧身衣系得很紧,可她尽量使劲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站在街角上,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她觉得没脸回去见佩蒂姑妈,可又打定主意决不回医院去了。正在这时,只见瑞特·巴特勒驾车从旁经过。

“嘿,你这身打扮真像个捡破烂儿的。”他打量着斯佳丽身上那套打过补丁的淡紫色印花布裙子,只见上面汗渍斑斑,还有从刚才端的盆子里溅出的污水痕迹。斯佳丽又尴尬又气恼。这个人怎么总是注意女人的衣着,她这副模样心情已经够糟了,他还拿她取笑,真是太无礼了。

“我可不想听你胡扯。快来搀我上车,送我去个谁也见不着的地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去医院了!我的天,这战争又不是我惹起的,我干吗为它累得死去活来,再说……”

“好哇,你要背叛我们的‘光辉事业’!”

“你这是锅底笑话壶底黑。扶我上车,去哪儿我都不在乎,带我走。”

他翻身从车上跳到地上。她忽然感到,能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男人真不错,眼前这个人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瞎一只眼,既没有疼得脸色惨白,也没有让疟疾闹得浑身蜡黄。这个人营养良好,身健体壮,而且衣着还很讲究。他的上衣和裤子不但合身,而且还是同一种衣料做的,不似那种要么松松垮垮裤脚袖管都卷起来,要么紧绷绷动弹不得的样子。他的衣服还是崭新的,不像其他人那样肮脏不堪、衣衫褴褛,把满是污垢的肉体和毛茸茸的腿都露出来。他的神情显得无忧无虑,单单这一点就让人吃惊,如今谁不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他扶她登上马车,古铜色的脸上表情温和,棱角分明的嘴唇像女人的嘴唇一样红,丝毫不掩饰嘴角放肆的微笑。

他登上马车坐在她旁边。瑞特身躯魁梧,合体的衣服下肌肉饱满,充沛的体力从来都让斯佳丽禁不住心头为之震颤。她望着他,浑圆有力的肩膀把衣服高高架起,让她着迷,让她心动,也让她稍有点儿害怕。看起来他不但思维敏捷让她难以招架,而且他的身体结实健壮,一样让她不好对付。他文雅随和的外表下隐藏着力量,像一头懒洋洋晒太阳的黑豹,却保持着警觉,随时准备一跃而起扑向猎物。

“你这个小骗子。”他说着吆喝马儿起步,“你陪那帮大兵通宵达旦地跳舞,又是献玫瑰花,又是送彩带,还满嘴的誓,说自己愿为事业而死,如今为几个伤员包扎伤口,逮几只虱子,你就连忙开小差了。”

“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不能把车赶得快点儿?要是撞上梅里韦特老爷子从店铺出来,我又该倒霉了,他准会告诉老太太——我说的是梅里韦特太太。”

他轻轻抽了一鞭,马就快步小跑起来,穿过五角广场,越过横贯城市的铁路。运伤兵的列车已经到站,担架员顶着烈日忙碌着,把伤员抬上救护车,抬上遮了篷布的军需马车。斯佳丽望着这一切,并不感到良心受到责备,只觉得大大松了口气,庆幸自己逃了出来。

“那座旧医院让我恶心,我在那儿简直烦透了。”她说着整了整风刮起的裙裾,然后紧了紧下巴上的帽带,“送来的伤兵一天比一天多。都怪约翰斯顿将军,要是他在达尔顿顶住北佬,伤兵就……”

“你真是个傻孩子,他本来顶住了,可他不敢死守,要不然谢尔曼从两翼包抄,准得把他全军歼灭掉,要是那样,铁路就保不住了。约翰斯顿的目的就是保住铁路。”

“可是,”斯佳丽对军事战略一窍不通,“反正得怪他。他本该想法子抵挡的,我看该撤他的职。他干吗总是撤退,怎么就不想着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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