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又害怕又糊涂,可他的讥讽还是深深刺痛了她。
“难过……替我?”
“没错,替你难过,因为你是这么可爱的孩子,斯佳丽。你就像个嚷着要摘月亮的孩子。孩子真的摘到了月亮,又会拿它怎么样呢?就算你真的把阿希礼搞到手,又会拿他怎么样呢?不错,我替你难过——因为你抛弃了幸福,却伸出双手,要抓永远不会使你幸福的东西。我替你难过,因为你是个大傻瓜,不懂得只有同类相聚才会有幸福。假如我死了,假如玫荔小姐也死了,你最终得到了你那个可敬的宝贝情郎,你以为跟他在一起生活会幸福?见鬼,根本不会!你永远都无法了解他,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永远也不会理解他,就像你理解不了音乐、诗歌、书籍一样,就像你无法理解金钱以外的一切。然而,我的爱妻,假如你愿意给我们半个机会,我们本来可以过得幸福,过得十全十美,因为我们是如此相像。我们俩都是无赖,斯佳丽,我们想要什么都会到手。我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幸福的,因为我爱你,而且我了解你,斯佳丽,一直了解到你骨子里。阿希礼却永远不会理解你。假如他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他会鄙视你……可你偏偏一辈子痴心想要一个你无法理解的男人。我呢,我的宝贝,还得继续找那些婊子寻求安慰。我敢说,我们可以比大多数夫妇生活得好。”
他动作生硬地放开她,转身踉踉跄跄朝酒瓶走去。斯佳丽一时呆住了,脑袋里翻滚着万千思绪,却让她无法抓住一个仔细琢磨。瑞特说他爱她。他这说的是真心话?还是酒后胡?要不就是一个可怕的玩笑?阿希礼……月亮……嚷着要摘月亮。她朝黑魆魆的走廊逃去,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啊,要是能赶快逃回自己房间就好了!她跑得崴了脚脖子,拖鞋也歪了。她停下脚步,想把拖鞋使劲甩掉。瑞特动作敏捷得像个印第安人,黑暗中立刻赶到她身旁,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双手粗暴地伸到她晨衣下,搂住她的腰。
“你追求他,却让我在城里人面前丢丑。上帝在上,今晚我的床上只容得下两个人。”
他抱起她,朝楼上走去,把她的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上。她听到他的怦怦心跳像铁锤敲打一样响亮。他把她挤疼了,她大声惊叫,可嘴巴却给堵着,只能发出惊慌沉闷的声音。黑暗中,他一步步朝楼上走去,她心里惊恐万状。他是个疯狂的陌生人,她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的黑暗,比地狱还黑。他就像死神,抱着她离去,让她浑身疼痛。她觉得要让他憋死了,放开喉咙尖声叫喊。他在楼梯平台上停下脚步,敏捷地让她翻了个身,俯身狂吻她,吻得粗野而酣畅,竟让她忘记了一切,只觉得正在堕入黑暗,只觉得他的嘴唇与自己的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他浑身颤抖,仿佛站在狂风之中,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上往下滑,沿着滑落的晨衣渐渐向下,拼命亲吻她柔软的肌肤。他嘴里喃喃絮叨着,她一句也没听清,他狂吻的嘴唇激起她从未体验过的阵阵激情。她就是黑暗,他也是黑暗,在此之前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只有黑暗和他亲吻她的嘴唇。她想开口说话,可这时他的嘴唇又压在她的嘴唇上了。突然,她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狂野刺激,它糅合了欢乐、恐惧、疯狂、亢奋,向强有力的臂膀屈服、向疯狂的亲吻屈服、向迅速转折的命运屈服。她平生头一回遇到个比她更强的人,这个人她既不能欺负,也不能打垮,反而要欺负她,打垮她。不知不觉中,她的双臂搂在他脖子上,她的嘴唇也颤抖着迎上他的吻。他们重新一步步走上去,走向黑暗,走向那令人眩晕的黑暗,走向那笼罩一切的柔和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若不是看到她身边那只皱巴巴的枕头,她真会以为昨晚发生的事不过是个荒诞的梦境呢。此刻回想起来,她不禁羞红了脸,连忙拉起被单遮住脖子。她全身沐浴在阳光里,脑袋里想把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
她首先想到两桩最明显的事情。她已经与瑞特生活多年了,她与他同床共枕、同桌吃饭,与他争吵,还与他一道生了孩子——然而,她并不了解他。那个抱着她上楼走进黑暗的男人是个陌生人,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竟有这种人。如今,虽然她竭力迫使自己憎恨他,努力激起满腔愤怒,可她不能。他羞辱了她,伤了她的心,在整整一个疯狂的夜晚野蛮地凌辱她,可她却感到心花怒放。
唉,她应该感到羞愧,应该忘却黑暗中那炽热眩晕的记忆!经历了这样的夜晚后,一位淑女,一位真正的淑女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但是,回忆那销魂的感觉,回味那屈服的狂喜,强烈的喜悦却胜过了羞愧。她平生头一回感到自己生机勃发,体会到一种不可阻挡的原始激情,它就像逃出亚特兰大时感到的恐惧一样强烈,也像击毙北佬时一样解恨。
瑞特爱她!至少他亲口说他爱她,现在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这真是太让她奇怪,太让她迷惑不解了,他竟然爱她,可他是个野蛮的陌生人,她跟他生活在一起的气氛是那么冷漠。至于她对这一新发现有什么感觉,自己此刻也还颇感迷惘,不过,她突然动了个念头,不禁笑出声来。他爱她,这么说,她终于俘获他了。她几乎忘记以前渴望诱使他爱上自己,好对他那颗乌黑的脑袋扬起鞭子发号施令。现在她想起原来的愿望,不禁感到深深的满足。整整一个夜晚,他恣意摆布她,可是,如今她掌握了他的弱点。从现在起,她要随意摆布他。长期以来,她吃够了他冷嘲热讽的苦头,现在,她要捉弄他,只要她举起铁圈,他就得像猴子一样跳过去。
她一想到要再次与他相会,要在大白天里与他面对面清醒相见,她就觉得又紧张尴尬,又激动喜悦。
“我心跳得像个新娘。”她想道,“而且是为了瑞特而激动!”想到这一点,她不禁咯咯傻笑起来。
但是,瑞特没回家吃午饭,到了晚饭时分也没出现在餐桌旁。夜晚也过去了,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她彻夜未眠,耳朵竖起来仔细听锁孔里是不是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可他没回来。第二天也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斯佳丽焦急得坐立不安,感到又失望又恐惧。她去银行找他,可他不在那里。她去了自家的店铺,每次店门打开,她都要焦急地望着新来的顾客,希望来人是瑞特,结果她对店员个个没好气。她去了锯木厂,专找碴儿欺负休,弄得休躲在木堆后面不敢露面。但是瑞特没有上锯木厂去找她。
她怕丢人,不敢询问朋友们是否见过他,也不能向仆人打听他的消息。可她感觉到,她不知道的事他们可能知道。黑人向来消息灵通。这两天,黑妈妈一反往常的习惯,变得沉默寡了。她用眼角注意着斯佳丽,嘴上却什么都不说。第二天晚上过去后,斯佳丽打定主意要找警察报案。没准儿他出事了,说不定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此刻正无可奈何地躺在水沟里。也许……啊,这念头太可怕了……也许他已经死了。
第二天早饭后,斯佳丽回到自己房间,正要戴上帽子出门,忽然听到楼梯上有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感到一丝宽慰,倒在床上。瑞特走了进来,他刚刚理过发,修过脸,做过按摩,也没喝酒,可他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也因为饮酒过度有点儿水肿。他动作潇洒地朝她挥了挥手:“嗨,你好哇。”
一个男人怎么能两天不回家,也不解释一句,只是说上句“嗨,你好哇”?他们度过一个那么不寻常的夜晚,他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他不该这样,除非……除非……那个可怕的念头蓦然闯进她脑袋里——除非那种夜晚对他来说不过是桩寻常小事。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计划好见了他要撒娇、要微笑,此时全都记不起来了。他甚至没过来像以往那样随便亲吻她一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手指间夹着雪茄,咧开嘴巴微笑。
“你……你上哪儿去了?”
“别假装你不知道!我相信,到这会儿,全城都该知道了。说不定大家都知道,只瞒着你一个。你知道那句老话:‘妻子最后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警察前天察访贝尔那里之后……”
“我以为警察前天察访贝尔那里之后……”
“贝尔……那个……那个女人!你一直跟……”
“当然啦。我还能去哪儿?我希望你没有替我担心。”
“你离开我去……呕!”
“行了,行了,斯佳丽!别扮演受骗妻子的角色啦。贝尔的事你早知道了。”
“你离开我去找她,还是在那一晚……之后……”
“噢,那一晚,”他做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有时我难免忘记礼貌。我为上次相聚时的举止向你道歉。我当时醉得厉害,这你知道得很清楚,而且让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的魅力……要不要我一一列举出来?”
她忽然想哭,想倒在床上痛哭一场。他没变,什么都没变,她是个傻瓜,是个愚蠢、自负、可笑的傻瓜,还一心以为他爱她呢。不过是他酒醉后的又一个恶作剧而已,就像他撒酒疯欺负贝尔那个妓院的姑娘一样。现在他回家来了,还是满口的侮辱嘲弄,不可理喻。她咽下泪水,强打起精神。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要不然,他准会耻笑她。哼,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她迅速抬起头朝他望了一眼,瞥见他那双眼睛里闪烁出一贯让她难以捉摸的眼神,他凝视着她——带着热情和渴望,似乎等着扑向她即将说出的字眼,期待她说出……他期待着什么?期待她犯傻,期待她大吵大闹,好授他以笑柄?她才不呢!她的吊梢眉拧在了一起。
“我自然早已怀疑你跟那个坏女人的关系了。”
“仅仅是怀疑?那你干吗不向我打听,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要是你问,我会告诉你的。自从你和阿希礼合谋,决定跟我分房居住,我就一直跟她同居。”
“你竟然这么无耻,站在那里对我吹嘘那种事,我可是你的妻子啊。”
“噢,省了这段道德说教吧。只要我付清家里的账单,你才不管我在外面怎么干呢。你知道我近来也不是个天使。至于说你是我的妻子,自从美蓝出生后,你算不上个贤妻良母,对不对?我对你的投资太糟了,斯佳丽。相比之下,贝尔要好得多。”
“投资?你是说你给了她……”
“我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帮助她开张’。贝尔是个精明女人,我想看到她有所发展,她所需要的只是有钱买所属于自己的房子。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只要有一丁点儿钱,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
“你拿我比……”
“嗨,你们俩都是精明能干的女生意人,干得都挺成功。当然,贝尔比你略胜一筹,因为她心眼儿好、性情温和……”
“请你离开这个房间。”
他懒洋洋朝门口走去,挑起一道眉毛,露出嘲讽神色。他怎么敢如此侮辱她呢?她气得要命,伤心得要死。他这是存心欺负她,羞辱她。几天来,她眼巴巴盼望他回来,可他却喝得酩酊大醉,在妓院里跟警察争吵。
“滚出这间屋子,永远别再进来。我早就告诉过你,可你不是个正人君子,听不懂人的意思。从今以后,我要把门锁上。”
“别费心啦。”
“我会锁上的。那天晚上,你的行为实在可恶……喝得烂醉,让人恶心……”
“得了吧,宝贝儿!肯定不是恶心吧!”
“滚出去。”
“别急,我会走的,我还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的无耻行为让你无法忍受,我会答应你离婚的。只要把美蓝留给我,我绝不会提出异议。”
“我可不能败坏门风跟丈夫离婚。”
“要是玫荔小姐死了,你会巴不得败坏门风呢,对不对?想到你会迫不及待地要求跟我离婚,我就觉得头晕。”
“你到底走是不走?”
“走,我这就走。我回来就是要告诉你我这就走,要去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还有……噢,我要做一次漫长的旅行。今天就走。”
“啊!”
“我要带美蓝一道走。叫那个没头脑的普莉西收拾起她的小衣服。我还要把普莉西带上。”
“你绝对不能把我的孩子带出这所房子。”
“也是我的孩子,巴特勒太太。你当然不会反对我带她去查尔斯顿看祖母吧?”
“看祖母?见你的鬼!你以为我会让你带小娃娃离开这里?你每天都喝得烂醉,没准儿会带她上贝尔妓院那种地方……”
他猛地把雪茄扔在地毯上,烧焦的羊毛味刺进他们鼻孔。他快步冲到她身边,气得脸色铁青。
“假如你是个男人,我非扭断你的脖子不可。既然你是个女人,我只好对你说,闭上你该死的嘴。你以为我不爱美蓝,以为我会带她去那种……她可是我女儿啊!天哪,你这个傻瓜!你倒好,居然摆起母亲架子,你算了吧,要说做母亲,就是一只猫也比你强!你为孩子做过什么?韦德和埃拉见了你怕得要死。要不是有玫兰妮·韦尔克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母爱。可美蓝呢,我的美蓝!你以为我照顾她不如你?你以为我会让你像对待韦德和埃拉一样,随意欺负美蓝,伤她的心?见鬼,决不!快让人收拾起她的东西,一个钟头之内给我准备好,不然的话,我警告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跟这事相比,不过是桩小事。我常常想,狠狠抽你顿皮鞭对你大有好处。”
没等她开口,他就疾步冲出房门。她听见他穿过走廊,到了育儿室,推开房门,里面顿时传来三个孩子欢快、清脆稚嫩的声音。她听见美蓝的嗓音特别响亮,压过了埃拉的声音。
“爸爸,你上哪儿去了?”
“寻找一块兔子皮,好把我的小美蓝包裹起来。过来,亲吻一下你最亲的亲爹……还有你,埃拉。”
[1]全村人聚集起来朝不守妇道的女人投掷石块:典出《圣经·旧约》。按古以色列习俗,女子犯淫乱罪要被带到娘家门口,让村里人乱石打死。——译注
[2]那本大书:指《圣经》。《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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