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大家都认为美蓝·巴特勒的举止变得越来越放肆,需要好好管教一下。可她是众人的宠儿,谁也不忍心对她严加管教。最初,她是在跟随父亲外出旅行时变得不受管束的。那回她跟随父亲住在新奥尔良和查尔斯顿,她可以随心所欲玩到很晚不睡觉,跟着父亲去剧院、进餐馆、上赌台,瞌睡了就睡在父亲的怀抱里。从那以后,要想让她像百依百顺的埃拉一样早早上床睡觉,就非得动武不可。她跟随父亲在外面时,瑞特让她想穿什么自己挑。自从那时起,黑妈妈要想让她穿条纹上衣戴围嘴,不让她穿带花边领的蓝色塔夫绸裙子,就得大发一通脾气才行。
孩子离家在外时以及在斯佳丽生病和去塔拉期间养成的坏习惯,看来无法纠正了。美蓝年龄稍大一点儿,斯佳丽想要管束她,想让她不至于太任性乖张,结果却收效甚微。不论这孩子的念头多愚蠢、举止多蛮横,瑞特总是袒护孩子。他总是鼓励她讲话,把她当成大人看待,听取她的想法时显得一本正经,还假装按照她的意见行事。结果,美蓝总是随心所欲打断大人的话,还反对父亲,让他不敢管他。他只是哈哈一笑了事,甚至不许斯佳丽轻轻打她的小手惩戒她。
“要是这孩子不是这么甜蜜可爱,可真让人受不了。”斯佳丽沮丧地想道。她看出这孩子跟自己一样任性倔强。“她崇拜瑞特,要是他想让她规矩点儿,他准有办法的。”
但是瑞特丝毫没有让美蓝循规蹈矩的意思。孩子做的事样样都对,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能摘下来,也要让她得到。孩子的美貌、卷曲的头发、脸上的酒窝、优美动人的举止,样样都让他无比自豪。他爱她的傲慢、爱她的兴致、爱她对他撒娇时那种乖巧可爱的态度。虽然孩子给惯坏了,举止非常任性,可她这么可爱,他实在不忍心管束她。他就是她的上帝,是她小小心目中的核心,这一地位实在太珍贵了,让他不敢冒险申斥她。
孩子就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早晨他还想多睡一会儿,可她却早早把他叫醒。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身旁,既吃自己盘子里的菜,也从他的盘子里舀菜吃。他骑马,她就坐在他马鞍前面。晚上睡觉前,她只允许瑞特为她脱衣服,然后就睡在他旁边那张小床上。
斯佳丽见自己的小女儿把父亲牢牢控制在手心里,觉得既滑稽又感动。谁能想到,瑞特当父亲竟然如此一本正经呢?但是,有时候,斯佳丽心里又会涌起一阵嫉妒,因为美蓝虽然只有四岁,可她对瑞特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她对丈夫的了解,而且对父亲的控制也远远超过她的能力。
美蓝只有四岁的时候,黑妈妈就开始嘟囔着抱怨,说“一个女孩子家,叉开腿骑马,坐在父亲前面,让裙子都飞起来”,实在不成体统。瑞特认真听取黑妈妈的这一意见,他对黑妈妈养育小女孩儿的一切说法都听计从。结果,他买来一匹红白相间的设得兰品种的小马,长长的马鬃毛和马尾巴像丝一般光滑。他还为马配了副精致的银边侧坐马鞍。名义上,这匹马是为三个孩子买的,而且瑞特还给韦德配了一副鞍子。但韦德喜爱那条圣伯纳犬远胜过喜欢这匹小马,而埃拉见了什么动物都害怕。所以,这匹小马就归美蓝独自所有了,还给小马取了个名字叫“巴特勒先生”。美蓝得到这匹小马十分高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能再像父亲那样跨开双腿骑马,不过瑞特对她解释说,侧身骑马更加难学,她便感到心满意足,很快就学会了。美蓝坐在马上姿势优美,控制马儿十分稳当,瑞特心里得意极了。
“等到她足够大了,就能去打猎了。”他夸口说,“任何猎场上都没人比得上她。到时候我要带她去弗吉尼亚,那才是真正能打猎的地方呢。还要带她去肯塔基,那里的人欣赏好骑手。”
到了要给她做骑马服的时候,她照例挑选了自己喜爱的蓝颜色。
“我的宝贝!别选那种蓝色天鹅绒!蓝色天鹅绒是我做晚礼服用的。”斯佳丽笑道,“小姑娘该穿黑色细平纹布。”斯佳丽见孩子两道乌黑的眉毛皱在一起了,忙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瑞特,告诉她蓝色天鹅绒对她不合适,而且很容易弄脏的。”
“哦,就让她选蓝天鹅绒吧,脏了我给她再做一套好了。”瑞特说得很轻松。
于是,美蓝就做了套蓝色天鹅绒骑马服,裙摆一直拖到小马的腹部,一顶黑帽子上还插着根红羽毛。这是因为玫荔姑姑给她讲故事的时候说过,杰布·斯图亚特的帽子上就插着羽毛,这激发了她的想象力。遇上晴朗的日子,人们就能看到他们父女俩在桃树街上并驾齐驱,瑞特拉住自己的大黑马,让它配合那匹小胖马的步调。有时候,他们到城里僻静的小道上狂奔,搞得鸡飞狗跳,小孩子四处逃窜。美蓝挥动短鞭抽打“巴特勒先生”,马儿飞奔,她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也飞扬起来,瑞特紧紧拉住自己的马,好让美蓝认为她的“巴特勒先生”总是赢得比赛。
瑞特确信女儿已经能骑稳,双手也能把握住缰绳,丝毫没有恐惧感了,便认为该让她学习跳低栏了,“巴特勒先生”的四条小短腿可以轻而易举跳过低栏。为此,他在后院架了个栅栏,还把彼得大叔的一个小侄儿沃什雇来,每天付给他两毛五分钱,要他教“巴特勒先生”跳栏。马儿刚开始跳的低栏只有两英寸高,渐渐提高到一英尺。
这一安排引起有关三方的不满。沃什、“巴特勒先生”、美蓝都不高兴。沃什害怕马,只是因为报酬丰厚,才接受了这份差事,每天教那匹倔强的小马从栅栏上跳过去几十次。“巴特勒先生”对小女主人随意拉扯它的尾巴,不断地检查它的蹄子并不在意,但是认为造物主让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让它滚瓜溜圆的身子跳跃栏杆的。美蓝不能容忍任何人骑她的小马,“巴特勒先生”学习跳跃课时,她站在一旁又跳又嚷,满心的不耐烦。
最后瑞特认定,小马已经训练好,可以胜任让美蓝骑着跳栏了。孩子激动得要命。她头一回跳栏就取得了成功,打那以后,跟着父亲骑马外出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了。见父女俩那股子扬扬得意的劲头,斯佳丽不禁觉得好笑。不过,她认为,等到这股新鲜劲过去后,美蓝的兴趣会转移到别的东西上,街坊邻居就能清静了。但是,这项运动并没让美蓝觉得厌倦。从后院的凉亭到跳栏处,已经让马蹄踏出一条露出土面的小路,整整一上午,院子里激动的嚷叫声不断。梅里韦特爷爷一八四九年旅行曾穿越美国大陆,他说,这声音就跟阿帕切印第安人剥下敌人头皮时的呼喊声一个样。
第一星期过后,美蓝央求父亲提高栅栏,把栏杆提到一英尺半高。
“等你到了六岁才行。”瑞特说,“到那时,你个头儿长高了,我给你买匹大些的马才行。‘巴特勒先生’的腿不够长。”
“够长了。我跳过玫荔姑姑家的玫瑰花丛,那花丛可高了!”
“不行,你一定得等。”瑞特说,这次他口气很坚决。但是美蓝纠缠不休,不断地发脾气,最后他口气软下来了。
“好吧,好吧。”一天早上他笑着说道,把那根细细的白栏杆提高了一点儿,“要是你摔下来,可别哭,也别怪我。”
“妈妈!”美蓝转过身抬起头,冲着斯佳丽的卧室尖叫,“妈妈!看着我!爸爸说我可以跳了!”
斯佳丽正在梳头,来到窗前,脸上露出微笑,低头望着那个满心激动的小人儿。她身穿那身沾满泥土的骑马服显得十分可笑。
“我真该给她做套新骑马服才对。”她想道,“不过,天知道怎么才能让她放弃这身脏衣服。”
“妈妈,看着!”
“我看着呢,亲爱的。”斯佳丽微笑道。
瑞特把孩子抱起来放在马背上。斯佳丽见她挺直腰杆儿、仰起脑袋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得意,喊道:
“你漂亮极了,宝贝!”
“你也漂亮极了。”美蓝大方地说完,脚后跟朝“巴特勒先生”肋间一踢,就朝院子里的凉亭奔去。
“妈妈,看我跳过这道栏!”她一面大声喊,一面用马鞭使劲抽打马。
看我跳过这道栏!
斯佳丽的记忆深处突然响起这声叫喊。这句话让她觉得是个不祥之兆。到底是什么呢?她怎么就想不起来?她低头望着小女儿,见她骑在马背上的姿势那么轻盈,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冷,不禁皱起了眉头。美蓝飞驰而来,卷曲的黑发在飘荡,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对眼睛就像爸爸的眼睛一样。”斯佳丽想道,“爱尔兰式的蓝眼睛,她各方面都像他。”
她一想到杰拉尔德,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刚才一直没有捕捉到的那个记忆,清晰得像看到夏夜闪电瞬间照亮田野一样,让她心跳都要停止了,耳畔响起马蹄嘚嘚声越过塔拉庄园的牧场山丘,一个满不在乎的爱尔兰歌声与美蓝的呼喊声如此相像:“埃伦!看我跳过这道栏!”
“不!”她喊起来,“不!啊,美蓝,停下来!”
她探身窗外,只听见下面传来恐怖的木头劈裂声,瑞特声嘶力竭喊了一声,蓝色天鹅绒乱作一团摊在地上,马倒在地上四蹄乱蹬。接着,“巴特勒先生”挣扎着站起身,小跑着离去,背上只剩一副空马鞍。
美蓝死后的第三天晚上,黑妈妈脚步蹒跚地走上玫兰妮家厨房台阶。她头上披着黑头巾,身上穿着黑丧袍,脚上蹬一双男人的大鞋,为了让脚趾舒展开,特意把鞋子割开一道。她眼圈发红,一双昏花老眼布满了血丝,高大的身躯处处露出悲哀神色。她的表情悲哀而无奈,紧紧皱成一团,像只老猿猴,她的下巴却透出坚毅。
她与迪尔西轻声说了几句话,迪尔西和蔼地点了点头,仿佛达成了停战协议,将过去的不和一笔勾销了。迪尔西放下手中的盘子,悄没声地穿过餐具室,朝餐厅走去。玫兰妮很快便来到厨房里,手里还抓着餐巾,脸上挂着焦虑神色。
“不是斯佳丽小姐……”
“不是斯佳丽小姐……”
“斯佳丽小姐倒是挺住了,跟往常一个样。”黑妈妈语气沉重地说,“我没想到会打扰你吃饭,玫荔小姐。我可以等一等,等你吃完再说。”
“我可以等一会儿再吃。”玫兰妮说,“迪尔西,接着上菜吧。黑妈妈,你跟我来。”
黑妈妈步履蹒跚地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进入餐厅,见阿希礼坐在餐桌上首,旁边是他的小博,斯佳丽的两个孩子韦德和埃拉坐在他们对面,用汤匙把盘子敲得叮当响。屋子里到处听得到韦德和埃拉欢快的声音。在玫荔姑姑家长时间做客,就像野餐度假一样开心。玫荔姑姑对他们从来就很好,这次就更好了。妹妹去世并没有对他们产生多少影响。美蓝从马背上摔下来,母亲哭个没完,玫荔姑姑就把他们接到家里来,在后院跟小博一道玩,什么时候想吃点心都能随便吃。
玫兰妮把黑妈妈带进那间四壁摆满书的小起居室,关上门,示意黑妈妈在沙发上坐下。
“我本打算吃过晚饭就过去的。”她说道,“既然巴特勒船长的母亲来了,我猜明天早上就要举行葬礼了。”
“葬礼。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黑妈妈说,“玫荔小姐,我们的麻烦大了,我来是向你求助的。家里乱得一团糟,亲爱的,简直乱成一团糟了。”
“斯佳丽小姐病倒了吗?”玫兰妮担忧地问道,“我难得见到她,自从美蓝……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巴特勒又一直不在家里,而且……”
黑妈妈顿时老泪横流。玫兰妮坐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胳膊,过了一会儿,黑妈妈撩起黑裙子擦了擦眼。
“玫荔小姐,你一定要帮帮我们。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可是没用。”
“斯佳丽小姐……”
黑妈妈挺直了腰杆儿。
“玫荔小姐,对斯佳丽小姐你了解得跟我一样清楚。那孩子该忍受的,仁慈的上帝已经给了她力量让她忍受。这事让她伤透了心,可她能挺得住。我来是为了瑞特先生。”
“我一直想见他,可我每次去,他不是进了城,就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陪着……斯佳丽的样子就像个幽灵,什么话也不说……快告诉我,黑妈妈,你知道我能帮得上忙的事一定会尽力的。”
黑妈妈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我说过,对主的安排,斯佳丽小姐还是能挺得住,因为她经受过太多磨难了。可瑞特先生……玫荔小姐,他从来没经受过,从来就没经受过啊。我就是为了他来找你的。”
“可是……”
“玫荔小姐,你今晚一定要跟我上家里去一趟。”黑妈妈的声音很急迫,“也许瑞特先生会听你的话,他一向看重你的意见。”
“啊,黑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