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淌过。
苏珩没有让自己沉浸在中举的喜悦中太久。宴会的第二天,他便重新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每日清晨起床,读书,练字,午后去松竹书院听讲,或与顾文翰等人切磋学问,傍晚回到客栈,在灯下温习当天的内容,直至夜深。
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细的会试备考计划。会试在明年二月初九,距今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听起来不短,但对于要准备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来说,却也不算长。他必须充分利用每一天,每一刻,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会试的考试内容和乡试大致相同,但难度更高,要求也更严。尤其是策论,会试的策论题目往往更加宏大,更加贴近朝廷的核心政务,需要考生对国家的大政方针有深入的了解和独到的见解。苏珩为此专门花了不少时间去研读朝廷的邸报和各地官员的奏疏,了解当前的时政热点和朝廷的政策走向。他还通过顾文翰的关系,结识了几位在朝中任职的低级官员,从他们那里获取了一些官场上的第一手信息。
除了策论,八股文也是他重点攻克的科目。他的八股文虽然在县试、府试和乡试中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八股文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尤其是在用典和辞藻方面,他和那些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为了弥补这个短板,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来阅读历代八股文的优秀范文,学习那些大家的用典技巧和修辞手法,并尝试在自己的写作中加以运用。
这段时间里,方文正的讲学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方文正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善于启发学生的思维,每次讲学都能让他有新的收获。有一次,方文正讲到了《中庸》里的“致中和”一节,苏珩课后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方先生,学生以为,‘致中和’不仅仅是一种个人修养的境界,更是一种治理天下的理念。一个国家的治理,也需要达到‘中和’的状态——既不能过于严苛,也不能过于宽松;既不能过于保守,也不能过于激进。只有在各种力量之间找到平衡,才能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不知先生如何看待?”
方文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经义训诂,开始思考经世致用之学了。你说得不错,‘致中和’确实不仅仅是一种个人修养的境界,更是一种治理天下的智慧。古人云‘极高明而道中庸’,真正的智慧,往往就蕴藏在这种看似平凡的‘中庸’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苏珩,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你能在这个年纪就领悟到这一点,很难得。希望你继续保持这份思考的习惯,不要被书本上的教条束缚住自己的思想。”
苏珩将方文正的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又反复琢磨了好几遍,将其中的精髓吸收到自己的学问体系中。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十月末,顺天府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很快就融化了。但这场雪仿佛是一个信号,从那以后,气温骤降,凛冽的北风开始从塞外吹来,席卷整座城市。
苏珩在客栈里住的是二楼靠街的房间,窗户临街,虽然采光好,但冬天也格外冷。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屋子里打着旋儿,带走所有的暖意。他每天晚上坐在灯下读书,手脚都冻得冰凉,写一会儿字就要停下来搓搓手、跺跺脚。掌柜看他冻得可怜,给他送来了一只小火盆,又多加了一床棉被。苏珩感激不尽,每晚临睡前都会在火盆里添上几块炭,让屋子里稍微暖和一些。
但即便如此,冬天的顺天府对他来说依然是一种考验。他前世生活在南方,从未经历过北方这样干冷而漫长的冬天。每当夜幕降临,北风在窗外呼啸,他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心中便会涌起一种难以说的孤独感。
他想念苏家村了。想念赵德厚那间温暖的堂屋,想念刘婶子端来的热腾腾的菜粥,想念试验田里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麦苗,想念私塾里那些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那些在苏家村时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子,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那么珍贵而温暖。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会试在即,他必须留在顺天府,利用这里的资源和条件,进行最后的冲刺。他不能因为一时的思乡之情,就放弃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只能把那份思念压在心底,化作读书的动力。
这天傍晚,苏珩正在房里读书,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是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在和掌柜说话,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一只锦盒。掌柜看见苏珩,连忙招手道:“苏公子,您快下来!这几位是方先生府上的人,说是奉方先生之命,给您送东西来了。”
苏珩愣了一下,连忙下楼。那几个人看见他,拱手行礼,为首的那人说道:“苏公子,小的奉方先生之命,给您送来一些过冬的衣物和炭火。方先生说,天气寒冷,公子一个人在顺天府备考,多有不便,这些东西虽不贵重,但希望能助公子安然过冬。”
说着,他将那只锦盒双手奉上。苏珩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袍,用料厚实,做工精细,还有一包上好的银丝炭。他捧着那只锦盒,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先生太客气了,晚辈何德何能,受此厚爱……”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人笑了笑,说道:“方先生说,公子是难得的可造之材,他不过是惜才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安心备考便是。小的们告辞了。”
说完,几个人便转身离开了。苏珩捧着那只锦盒,站在客栈的大堂里,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穿上了那件新棉袍,坐在灯下读书。棉袍很暖和,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他读了一会儿书,又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