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娇妇慈姑居然沆瀣、剧场餐馆小作遨游
且说这时候小柳心里却恨小四子。又知道倘若让他住在这里,他贼心不死,一定要和阿宝缠绵不清,所以不教他住在这里。柳太太自然听儿子的说话。那时候的柳太太她那心理和从扬州初动身来的心理完全不同。在扬州刚动身的时候,预备到了上海把她儿子所结识的女人至少先给她两个耳刮子,然后抱了她儿子就走,以后便关住他在扬州,不许他再到上海来。此刻的心理却完全不同,仿佛把那秀宝就同她的媳妇一般看待,简直承认她儿子和秀宝算是一对小夫妇,要拖着他儿子回扬州做亲的话儿也一句不提。自己先一天在紫旋旅馆里感受着吸鸦片烟的不便利,一刻儿有人来查烟了,又是鸦片烟的气味不放她出去咧,把个门窗关得紧紧的,又把那个断命的烟盘东藏西躲,何等的不便,如今在这里吸烟色色便利,比家里还要舒服。什么宵夜点心以及零碎糕饼之类,凡是吸烟人所喜欢的一一俱备。柳太太心中想这也难怪小春子,这样漂亮的人,又如此舒服。他也不管多花了钱,这个凑口馒头乐得吃!就只扬州这门亲事怎么办?难道真个可以退婚不成?便是我们要退婚,他们也不肯答应怎么无缘无故的忽然提出退婚事件来呢?这件事情倒有点儿为难,只好慢慢地商量。这时柳太太虽然是小柳的娘,却因为那个房子并不是小柳的,便是小柳也好像依附在秀宝那里,他的娘虽然秀宝呼他为太太,十分尊重,好像在此做客人一般,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便吩咐小柳明天到号里去拿四百块洋钱来,说是把二百块钱给秀宝做见面钱,二百块钱我住在这里,一切你自己开销,哪好意思用六小姐的钱。小柳道:“不成,不是家里吩咐了我每月只能拿一百块钱吗?多了便拿不动。”柳太太道:“傻孩子,以前是恶怕你在上海浪用,所以有个限制。如今我来了,有什么拿不动?你不放心教李安陪了你去,再不放心教号里的张先生送了来,他横竖认得我的。”小柳听了更为欣然,他想:母亲这种态度都是对于秀宝很为欢喜的样子,这两百块钱见面钱一出,更是名义确定了。倒要暗中嘱咐秀宝,如真给她,不要客气。我读过书上不是有两句叫做长者谊不敢辞吗?而且娘又说叫号里的张先生亲自送到这里来,本来号里只知道我住在学校里,不晓得有这块地方。如今叫张先生到这里来,不是加上一个保证吗?
那时候柳太太正睡在床上吸烟,小柳便给他母亲烧烟,秀宝也常常到亭子间里来。有时秀宝不在面前,柳太太却低低的向他儿子道:“你的胆子倒也不小,瞒着家里干这样的大事。你老子是叫你到上海来读书的,不是叫你来轧妍头的。现在日子已经拣出来了,怎样的办法?这一边又是肚子大了,你这个烂屑撒得不小。你自己已打定了主意没有?预备怎么的对付?”小柳俯首无。柳太太讲到那里,一会儿又是秀宝进来了,她便不敢说话,便与秀宝暗敷衍。直到两点钟时光,秀宝先自向柳太太说有些头里痛,先去睡了。小柳还陪着他娘在烟榻上,嘁嘁喳喳讲了半天话,也不知道他们谈到什么程度。柳太太便说:“你去睡吧。”小梆本来见秀宝先去睡了,心里突突的跳,默忖今夜的局面不知如何的过去。外面却故作镇静,只和他娘说话,其实一个心早飞到前房去了。但是他娘不吩咐下来,不好意思自己说去睡。到了三点钟的时候,渐渐儿在烟榻上打通了。柳太太便说道:“天也不早了,你去睡吧。”小柳得了这一句话,好似无期徒刑的重四忽逢大赦一般。小柳听得娘教他去睡的一句话。恨不得立刻从烟榻上起身飞也似的奔到前房,但是这个态度觉得不大好看,他便故作从容之状,说“不要紧。娘再吸几口烟罢。”柳太太道:“我也不吸烟。你自去罢。”小柳又周旋了一下子,方始从他娘房里出来。这时那张妈本坐在一张沙发上打瞌睡,柳太太喊醒了她,她便起来端去烟盘,铺好床被,伺候柳太太安睡。柳太太却和张妈道:“这也怪不得我们少爷。你瞧六小姐这样一个人,我见了不知不觉也觉得她可爱。我在扬州未动身以前,心里想,不知怎样一个似妖怪的女人把他迷惑了。谁知一见,体态很端直,也没有什么轻薄样子。本等见了她给她两个巴掌便把少爷拖了就走,不知怎么一见了她,那个气不知都向哪里去了。”张妈道:“这大概都是前世里的缘分,不是缘分无论怎样也不会聚头,要是有缘分的便拆也拆不开。我看这位六小姐和我们少爷前世里一定是有缘分的,便是你太太本来恨得什么似的,怎么会一见了面一点气都没有呢?只怕也有点缘分罢。就像我们这位少爷,就多讨几位奶奶也不算什么一回事。我看这位六小姐做人倒很为和气的。”
不谈柳太太和张妈说话,且说小柳走到前房,见秀宝帐子也没有拉拢,裹着一副薄棉被,面朝外床,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小柳以为她早已睡着了,凑向耳边低低的道;“睡着了没有?”只见秀宝睁开眼睛来向他望了一望,也不理他,却是在枕边找手绢子来擦眼泪。小柳道:“现在我娘一来,一切事反而好了。从前还要瞒人,此刻却是正大光明的了,就像我此刻来睡,也是她叫我来睡的。这应该大家欢喜,怎么你反招出伤心来呢?”秀宝道:“你去开心罢你是娘来了,当然要开心。我是开不出什么心。”小柳道:“这又何必伤心呢?她初进门的时候,我怕她要怎样的鬧。现在一天风雨也都过去了,并且也没有什么风雨,这样平和的过去还是出乎人意料之外咧。她舒舒服服的住在那里还有什么不好吗?况且刚才娘吩咐我明天到号里去拿四百块钱,四百块钱里要给你二百块钱做见面钱,那更是名分定了。要是她反对我们这件事的,为甚的要出见面錢?这不是姑媳的名分定了吗?”秀寶道:“你隻想你的快活事。我想想我这个地位到底没有面子,我们没有明媒正娶,无论怎么样人家说起来总是一个馒头。我现在懊悔也來不及了。”小柳道;“那也容易。我们拣一个好日子,借一个旅馆举行一次文明结婚,再发帖子请一回客,那不是一样嗎?”秀宝道:“你说说是很容易,现在肚皮大了,难道挺起了大肚皮给你文明结婚吗?再者結婚以后不到三个月小孩子生出来了,这却算什么呢?業且还有一桩事,你的娘这一番来一定是要叫你回去的,你的结婚的日子也已经拣好了,你是其勢非迴去不可的了。你也不要管我吧,你快快活活跟了你娘回去做亲罷。我生下小孩子来,无论是男是女我也养得活他。你以后来也罢,不来也罢,一听你的便。”小柳道:“你不要这样说,我无论怎么样总不肯丢弃你,要么除非你不要我。现在我们的事不是今天已经解决一大半吗?你可以不用伤心了。”
一宿无话。到了明天,秀宝起来了,仍田指挥烧饭的娘姨添买菜蔬,支持一切。小柳依然到他的学校。放学以后;带了李安到号里支取了四百块钱。这时号里的张先生早知道柳太太来了,因为李安昨晚住到号里去早已说过。小柳说家母昨天来了,住在我这块。张先生倘若不信,请一同送去。张先生道:“笑话笑话,从前是因为老太爷关照过,限定每月付一百块钱,并不是兄弟不付。现在令堂来了,明天过来请安,今天辰光晚了,来不及了。”小柳带了四百块钱的钞票回去。到了家里,只见阿宝在房里翻箱子,衣服推了一宋一沙发。小柳道:“做什么啦?”阿宝道。“六小姐说请太太看戏,叫我找衣服。少爷你看看,这许多衣服,她还是说没有衣服穿。”小柳道:“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去看戏啊。我有得去没有得去呢?”秀宝道:“刚刚打电话到天蟾舞台去定的一个四客的包厢。你高兴去就去,不去也随便你。还先要到倚虹楼吃大菜汤。”小柳道:“去、去、去,怎么不去?你们都去了,单留着我一个人在家里不冷清了吗?”秀宝道;“倒是没有什么衣服穿,你给我想想法子。”小柳道:“你的衣服也算得多了,而且没有一件不是很时尚的,随便穿了一件都好。”阿宝这时取出一件水红印度绸衬绒的袄子说:“这件衣服穿好了总共穿过了一回,也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到石家奶奶家里去了一趟。叠在箱子里有半年多了。”小柳在旁边打边鼓道:“这一件衣服很好,颜色又娇丽,身材又好。就是这件罢。”秀宝看了一看道:“不要。这身材小得来,怎么能穿得上呢?”小柳连忙说道:“啖,不要。不要。阿宝,快些儿拣身材大一点的。”阿宝道:“要身材大,马上叫裁缝司务来做。这里面没有大身材,都是小身材。”小柳道:“你再寻寻肴,也许有比较大一点的。”阿宝道:“哪里有大身材的呢?少爷你自己来寻寻吧。”又掩着嘴格格的笑道:“都是你不好啊,教她许多衣服此刻都不好穿,一件件的纽扣儿都钮不上咧。”秀宝道“痴丫头,总是这样的乱说三千。这又是什么好笑话?你快些儿寻寻吧,我记得有一件元色铁机缎的夹旗袍,身材很大。就因为这个缘故,我一向没有穿。此刻只怕倒用得着的。”阿宝道:“啊呀!不知在哪一只箱子里呀。”秀宝道:“你寻寻看,总在这几只夹的箱子里。”阿宝当时翻了好半天,便翻出这一件元色铁机缎的夹旗袍来。秀宝先在身上试一试,觉得正好,又在概门的镜子上照了又照,觉得那个肚子不大能凸出。便道:“从前因为穿了那件衣服晃荡晃荡的,一向丢在箱子角落里,不曾要穿的。如今却用着了。”又问阿宝这衣服难看不难看,小柳抢着说一点儿不难看。秀宝道:“屁股撅出来吗?我瞧见人家所着的旗袍下摆做得小,把一个屁股撅了出来,最是难看。”阿宝道:“不。那面旗袍很有样子。啊呀!不过有一样一一”秀宝忙问何事,阿宝道:“梯子头穿旗袍不好看,不是刚才的头白白梳了吗?”秀宝道:“打一个辫子也是容易的事。你快快儿把箱子收拾好了来帮我打解子罢。”阿宝连忙把箱子收拾好了,帮着她梳辫子。小柳到亭子间里来看他母亲,将号里取来的钱交付他娘。又道:“张先生说明天要来咧。”柳太太点点头说:“这二百块钱用一个红封套套了,上面写觌仪两字。你就去交给她吧。”小柳道:“我不好交给她,还是我写好了封套,娘自己去交给她吧。”柳太太道:“也好。”小柳道:“你们去看戏去吗?”柳太太道:“她刚才来说要去看戏,我说休息一天。她不是昨天说身子不大好吗?但是一定说要请我去,既然这样一片至诚,也只好领她的情了。”小柳道:“她自从肚子大了也没有出过门,今天因为妈来了,十分的高兴,说先去吃了大餐然后去看戏。难得到上海的人当然要玩几天的了。横竖她那种玩意的地方都是很熟的,教她陪了去比我内行得多。”那时柳太太多抽了几筒鸦片烟。秀宝重新打了一根辫子,虽然没有十分的打扮,觉得很为素净。那个柳太太本来也是喜欢游玩的,却因近来抽上了几支鸦片烟,不免有些懒怠下来了。而且在扬州也无可游玩,也没人起劲。此刻对于她十分恭顺,众太长太短,又告诉她上海地方怎样的舒服,怎样的写意,她对于秀宝早表了同情。
那天秀宝又去叫好了一辆汽车,省得大家零零碎碎的坐黄包车,那天小柳自然也跟了去。坐上了汽车,汽车夫便问六小姐到哪里去。秀宝道:“到倚虹楼吃饭。”柳太太道:“我们就坐坐黄包车得了,何必定要坐汽车呢?”秀宝道:“不妨事,坐在汽车上热闹一点。这一家汽车行是我一个小姊妹也有份的,他对于我是特别便宜,人家要四块钱一个钟头,我只出三块钱一个钟头。而且到了戏馆里教他开回去,停刻儿由他来接就是了。这里头他不算你的钟头,算起来也很便宜的了。”一转瞬儿已经到了倚虹楼。踏上扶梯大家又是六小姐六小姐的乱叫,一群西患都簇拥着来。柳太太暗想:上海的事情真叫人弄不明白,人家听听总说是一个开裁缝店的女儿,谁知道她有这等威势。只怕公馆绅士人家的太太小姐没有她这般阔气咧。秀宝走上楼去说:“我刚才叫人打电话来定的房间可给我定好?”早有许多人答应道:“已经老早定好了。”当时便有个长长干儿的说道:“我知道六小姐是不喜欢小房间的,已经留下一个沿阳台大房间了。”说话中间便引到一个房间里来,果然宽敞异常。一刻钟钟工夫热手巾咧、柠檬茶咧,奉承极其周到。秀宝便请柳太太点菜。柳太太道:“我是大菜不大懂得的。”秀宝便向小柳道:“你知道太太喜欢吃什么的,你给她点几样罢。”小柳道:“我知道母亲是牛肉不吃的。”柳太太道:“我是从小就许了个感,牛肉不吃的,我们家里牛肉是不许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