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忠义与邵维鼎会面之后,回到广东省委一号楼时已是深夜。
珠江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暑气。
他坐在办公桌前,没让秘书泡茶,也没开台灯,就着走廊里漏进来的一点灯光,把邵维鼎下午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港岛与燕京联合申办1990年亚运会。
这个念头一旦入了脑,就像在珠江口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表面看不出来,水下全是翻涌的暗流。
作为广东总督,他主管的是广东的经济建设、民生、工业、招商引资。
与港岛的交流往来,确实是他这些年最重要的课题之一。
从三来一补到产业转移,从罗湖桥到珠三角的工厂车间,他任忠义这双手,没少为粤港融合搭桥铺路。
但亚运会这件事,不在他手里。
名义上是中国奥委会在申办,实际上是体委在抓总,燕京市政府协同主办。
整个流程从申办报告到亚奥理事会游说,从场馆规划到财政预算,都被这两个部门包圆了。
他任忠义再有想法,再有能量,手也伸不到燕京的体育系统里去。
更何况,要把港岛加进主办城市名单。
这在国内的体育史、外事史上,从来没有过先例。
双主办城市。
协办城市。
无论哪种提法,都意味着要重新定义“中国主办亚运会”的政治内涵和法律框架。
港岛还没有回归。
1990年,距离1997年还有整整七年。
在英国人还管着港岛的时候,让港岛以中国城市的名义和燕京一起办亚运会,英国人怎么想?亚奥理事会怎么想?其他参赛国家怎么想?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任忠义不用闭眼都能数出几十个。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邵维鼎说得对。
如果这件事成了,港岛和内地之间,就会多出一条官方、体育、文化、民间的四重纽带。
这条纽带一旦建立,1997年到来的时候,人心就不会是悬在空中的。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扶手。
半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出去。
“给我接一下方志。让他现在过来一趟。”
十分钟后,秘书王方志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王方志年近四十,身高一米七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神色严谨。
“领导,您找我。”
任忠义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邵维鼎今天下午来了。”任忠义开口。
王方志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问道:“领导,邵先生找您是因为汽车零配件的事还是广汽的事情?”
“都不是。”任忠义摇了摇头。
这下子,王方志有些惊讶了。
作为任忠义的秘书,他对老板的日程了然于胸。
邵维鼎的来访,他当然是知道的。
但具体谈了什么,任忠义没在电话里细说,他也没问。
而汽车零配件和广汽,则是广东的头号工程。
这两个项目直接关系到广东未来的工业底盘,关系到粤港澳大湾区的产业骨架能不能立起来。
港岛已经确认为整个中国汽车的研发中心,奥迪、宝马、腾龙三大车型总部都落在港岛。
广东作为配套产业链集群地,有天然的地域优势。
任忠义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对广汽的发展极有信心。
哪怕现在上汽和一汽正如火如荼地和各大国际品牌合资建厂,他仍然相信广东的汽车产业能后来居上。
而王方志对此,了解得十分清楚。
所以当任忠义说“不是汽车零配件”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
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大?
“领导,那邵先生这次来是……”王方志试探着问。
任忠义笑了一下,笑容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恐怕你都猜不到,这位港岛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听到“港岛王”三个字,王方志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这个名号早在去年的港币风波之后就传遍了政商两界。
据传,这个名号最初还是从京城海子里传出来的。
海子里传出来的名号,那意味可就非同凡响了。
王方志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些迫不及待:“领导,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邵先生这次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以前都是他帮我们,难不成现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来帮他?”
“你还真猜对了,还真是让我们帮他。”任忠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正了正身子,“你知道我们国家正在申办1990年的亚运会吧?”
王方志心里咯噔了一下。
“知道。”他点头,“目前因为申办城市的事,已经开了两轮会议了。日本广岛那边始终僵持不下,抱着什么核弹受害者的名头到处游说。”
“他们也不想想,没有他们先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那两颗原子弹能落到他们头顶上?现在倒好,全世界就日本挨了原子弹,他们还恬不知耻地把这张牌拿出来打!”
王方志颇有些义愤填膺,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那个时代。
但也是从小耳濡目染,在父辈骂着日本鬼子长大的。
“好了,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说可以,出去之后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任忠义压了压手,低声道:
“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国家发展经济需要日本的投资和技术。中日关系正处在关键期,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话你忘了吗?有些情绪,放在心里,别放在嘴上。”
王方志立刻收敛了表情,低声道:“是我失了,领导。”
任忠义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把话头拉回了正题:“邵维鼎这次来,为的就是这件事。他想给燕京申办亚运会加一个砝码。”
“砝码?
“对,他提出了一个思路,港岛作为协办城市,或者双主办城市,与燕京一同申办1990年的亚运会。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操作性?”
王方志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已的声音:“与燕京一同申办亚运会?”
“领导,您觉得这可能吗?港岛还没有回归啊。而且双主办城市,这在亚运会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先例啊。”
任忠义看着自已这个秘书,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问“有没有操作性”,而不是直接说“不可能”,说明这个年轻人没有被“先例”两个字吓住,而是在认真思考可行性。
这很好。
“我知道没有先例。”任忠义说,“但你也知道,大湾区是上面点了头、画了圈的。上面明确要求咱们广东和港岛、澳门连成一体化,成为改革开放的桥头堡。”
“但你现在看看,我们和港岛之间,除了产业联系,还有什么?”
王方志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
“文化联系?人文交流?”任忠义替他说了出来,“少之又少。”
“邵维鼎说得对。港岛的回归,不能只是土地主权的回归。人心,也得回归。”
“你想想,1990年距离1997年还有几年?如果这一年,燕京和港岛共同主办一场全亚洲瞩目的赛事,能多大程度地加深两地百姓的交流?能让多少港岛市民真正感受到,祖国的荣誉就是他们的荣誉?”
任忠义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邵维鼎下午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亚运会这项荣誉,不仅是我们大陆每一个公民共同的荣誉,还是港澳同胞的荣誉,是每一个海外华人共同的荣誉。”
王方志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