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细细咀嚼着这番话，越嚼越觉得有味。
他虽然是年轻干部，但作为任忠义的秘书，他对广东的情况太清楚了。
对于对岸的港岛，他也比一般的内地干部了解得更多。
几十年的隔离，让两岸之间确实出现了隔阂。
这些隔阂的出现，不光是经济差距造成的，更是长期没有交流的结果。
而如今中英谈判已经进入收官阶段，1997年港岛回归早已是大势所趋。
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强两地交流，本来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如果亚运会能成为这根纽带，那效果比一百篇社论、一千场经贸洽谈会都管用。
“我明白了，领导。”王方志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这件事，我问一下我父亲。他应该能有一些主意。如果能反映到上面，应该是能促成的。”
王方志的父亲，正是体育总局的副局长。
而这也是任忠义今晚特意把他叫来的原因。
亚运会申办这件事，名义上是中国奥委会在执行，但上面的领导是体委，也就是体育总局一手抓。
再加上主办单位燕京政府一起协同申办。
如果能把港岛加进来，打败一个广岛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但问题在于能不能加上港岛。
以什么名义加。
在什么时间点加。
这些都需要在体育系统内部先找到突破口。
而王方志的父亲，就是那个突破口。
任忠义点点头：“行，我等你的消息。有最新情况立刻向我汇报。如果有可能，我也会动员一些我在燕京的老战友一起发声。”
“亚运会这件事很重要，咱们一定得拿下。这是向全亚洲、甚至全球展现我们改革开放风貌和决心的绝佳窗口。”
两人就这件事又讨论了几句，把可能面临的阻力和应对思路简单捋了一遍。
王方志起身要走的时候，任忠义突然叫住了他。
“方志。”
王方志转过身：“领导，还有什么吩咐？”
任忠义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雷厉风行的总督做派，多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意味。
“我明年就七十一了。”他说，“现在国家要求干部年轻化，要建立退休制度。无论如何，我明年都会卸任。”
王方志心里一紧。
这个消息他早就听到了风声，但此刻从任忠义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领导，您的身体还硬朗……”他下意识开口。
任忠义摆了摆手，没让他把客套话说完：“你在我身边跟了几年了，外放是迟早的事。说说吧，你自已想去哪里？”
作为总督的秘书，要外放的话至少也是处长起步。
下去一个市，不是当市长就是当常委。
位高权重至极！
王方志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他直不讳道：“领导，现在广东发展最强劲的毫无疑问是深圳。这几年因为港岛产业转移和三来一补政策，东莞、中山、顺德、南海这几个珠江三角洲的明星城市也明显冲得更快。”
任忠义听得很认真，嘴角微微上扬：“深圳不可能了，你小子，是想去这四个城市？”
王方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领导，我想去佛山。”
“佛山？”任忠义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没有说话，示意王方志继续说下去。
“目前广汽和广东的汽车总装厂都集中在广州，但零配件生产产业链基地却分布在广州周边的几个城市。佛山离广州最近，又地处珠江三角洲腹地，同时还能连通顺德、南海的产业集群。”
“如果我能主政佛山，就能最大化地保障港岛在广东建立零配件生产基地、推进产业转移的战略落地，同时也能守护住您和邵先生在广东共同投入的心血。”
王方志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任忠义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方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力气不小，拍得王方志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行，回去吧。尽快和燕京联系。”
任忠义没有多说，只丢下这一句。
但王方志听得出来，领导这是默许了。
佛山。
一个看似低调的选择，背后藏着的是一整条清晰的产业逻辑。
在广州和港岛之间，佛山就是那个承接产业转移、整合零配件集群的关键节点。
这个地方选得准，广汽的底盘就稳了，广东的汽车产业就能在合资浪潮里杀出一条血路。
任忠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王方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通讯录上。
良久，他叹了口气，又像是在自自语：“这小子，眼光倒是毒。”
王方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从燕京跟到广东，从处级干部一路历练到总督秘书，行举止、思维格局，都打着他任忠义的烙印。
如果王方志能去佛山，那他这几年在广东施政的业绩就有人接得住了。
尤其是和港岛的联系，和邵维鼎的信任关系，这些无形资产，比任何看得见的工程项目都重要。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件事。
港岛与燕京合办亚运会。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沉稳而果断：“喂，老夏，这么晚打扰你，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参详参详……”
这一夜，从广州到燕京，若干条电话线在夜色中次第接通。
而在港岛的金门大厦，邵维鼎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正和远在洛杉矶的迈克尔·杰克逊通电话。
“伦敦那边已经确定了，欧洲慈善单曲会在下周录制。”迈克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鲍勃说，皇后乐队和滚石都答应了。”
“欧洲版的歌曲名字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他们准备叫《dotheyknowit‘schristmas？》。”
邵维鼎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很好。”他说，“美国这边，演唱会的人选名单好了吗？”
“确定了。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蒂娜·特纳、史蒂夫·旺德、鲍勃·迪伦、莱昂纳尔·里奇、辛迪·劳帕、雷·查尔斯、詹姆斯·布朗……之前跟我合唱的那些人，凡是被我邀请的就没有拒绝的，还有一些人托人给我递话了也表示愿意参加这场演唱会，我正在和他们确认。”
“行，就按你的节奏走。”邵维鼎说，“注意一下名单里的风格搭配，要让现场燥起来！”
“我明白。”
挂了电话，邵维鼎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的却不是演唱会。
他的目光越过维港，朝北望去。
北面是九龙，再往北就是新界，是罗湖桥，是深圳，是广州。
那个方向，此刻应该也有人在为同一件事彻夜不眠。
接下来，就看燕京那边怎么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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