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生
第一章重生
1995年,深秋。
维多利亚港下着冷雨。
一间挂着“林记海味”旧招牌的铺子里,五十二岁的林海生靠在藤椅上。二十年奔波查案留下的旧伤与肺病早已掏空身体,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拉动一只漏风的破风箱。
铺门没有关严,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钻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相框轻轻发颤。
照片已经泛黄。
最前面那张,是七个年轻男人挤在一条破渔船上。有人赤着膀子,有人叼着烟,刘铮站在他身后,手臂搭着他的肩,笑得最张扬。
第二张里,苏晚晴穿着一件素白旗袍,站在海味铺门口。她不爱笑,可那天眼角眉梢全是温柔。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林海生瘦削的手指压在相框上,疲惫的眼睛却越过照片,望向窗外的维港。
二十年。
从1975年刘铮替他挡下三枪、其中最后一枪要了命开始,他整整查了二十年。
阿华死在乱枪下,大头成葬身船难,苏晚晴为了护住账册,被困死在仓库的大火里。
他曾以为,那些只是港岛江湖里司空见惯的仇杀。
直到三个月前,最后一封旧信送到他手上。
信纸上只有半页交接记录,一个红色的“九”字印,还有一个他到死都忘不了的名字——陈万山。
林海生这才明白,一切早在1960年就开始了。
那一年,父亲林福海出海拖网,意外捞起一只裹着油布的铁皮箱。
箱里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条拿人命换钱的黑路。
大陆沿海有人收人,港岛码头有人接货,黑工场、船运、仓库、社团,一层套着一层。
林家血案是为了那只箱子。
苏晚晴被卖进黑工场,是名单上的一笔货。
刘铮、阿华、大头成的死,也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二十多年里,一次次清理知情者。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晚晴……”
林海生嘴唇翕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这一生赚过钱,买过楼,最风光的时候,手下十几条船日夜不停地进出维港。
可那些又有什么用?
父亲死了,兄弟散了,妻子也没了。
他守着一间老铺活到今天,不过是想替他们讨一个交代。
如今,交代刚摸到边,他这副身子却撑不住了。
窗外,一艘渡轮拉响汽笛。
低沉的呜鸣穿过雨幕,像从很远的年月里传来。
林海生眼前发黑,压在相框上的手一点点滑落。
若真有下辈子……
不。
若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一个人逃。
林家的人,他要救。
晚晴,他要救。
那些替他流过血、挡过刀的兄弟,他一个都不会再丢下!
最后一口气散尽时,柜台上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
……
“汪!汪!汪——汪!”
三短,一长。
林海生猛地睁开眼。
鼻腔里没有药味,也没有海味铺里陈年鲍参的干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墙、桐油和咸鱼混在一起的气息。
头顶不是发黄的电灯,而是一根被烟熏黑的房梁。
窗纸破了个口子,海风灌进来,吹得床边一件打满补丁的汗衫微微晃动。
林海生僵在床上。
这地方,他做梦都不会认错。
宝安,涌尾村。
林家旧宅。
他低下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的手。虎口没有后来留下的枪伤,手腕也不是枯树皮般松垮。
他一把掀开薄被,赤脚踩在泥地上,冲到墙边那面裂了角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黝黑、瘦削的少年脸。
眉骨上那道被礁石划出的伤刚结痂,嘴角还有白天和人抢水井时留下的淤青。
十七岁。
这是他十七岁时的脸!
林海生死死盯着镜子,胸口剧烈起伏。
重生?
老天竟真把他送回来了?
“汪!汪!汪——汪!”
屋外,那阵狗叫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