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八月份的时候，丑娃翘首期盼的通知书终于来了。

那一天中午，富贵手里拿了一个硕大的信封，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入，热切地叫着丑娃的名字。丑娃因为长时间接不到录取通知书正在焦躁苦闷着，听见了富贵那欢快的叫声，飞一般跑到了院子里，急忙接了富贵手里的信封，看了看信皮上的字，知道果然是自己的通知书，就很是感激地对着富贵说：“爸，是我的通知书，辛苦您了，快坐下歇歇吧！”那语气，那表情，似乎丑娃的通知书不是录取学校发来的，而是富贵不辞辛苦给丑娃弄来的。

富贵并没有就坐，只是兴奋地说：“快，快打开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你给爸念念吧！”

丑娃打开了信封，浏览了一下通知书，也并没有念，只是对富贵说：“省贸易学校，还行。”

“省贸易学校？那就是说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富贵听见丑娃说出了一个“省”字，他很想当然地就这么认为了。

“爸你真厉害，听了个名字就知道地方了！哈哈……不错，就是在省城的。”丑娃强忍住内心的狂喜和骄傲，再把通知书折叠起来，放回了信封里。

丑娃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等到了晚上，上地干活的麦红也回来了，知道了丑娃的通知书消息，自然也是格外高兴，再三审视着丑娃的通知书，就好像在审视一件宝贝，眼里全是满意和自豪，那寥寥几个字他好像不认识一样，一个个再三过目，生怕漏下什么重要信息，半是高兴半是埋怨富贵：“咋样？当初我就说了，丑娃是个能行的，早先是叫那些孩子带坏了，没有个样子，我说你给他找个好学校，你当初怎么说的？说我也不看看自己生的是什么货，我生的什么货？今天你说说。”

听了麦红得到话，富贵有些哭笑不得，因为高兴，也就没有和麦红计较，只是敷衍着她：“好，好，都是你的功劳，你功高盖世，有远见，我是鼠目寸光，把一块金子当作了废铁，行了吧？”

听完了富贵的话，麦红真不计较了，想了一会，拍板说：“明天你去集上买上两斤猪肉，我也不上地了，我们一家好好吃一次饺子，给丑娃庆贺庆贺！”

这是个好主意。麦红一家一年也难得有这样的好时光，所以大家就都赞成。

第二天，全家吃完了饺子，梦幻一般的幸福感渐渐平息下来，富贵又回到了现实里，他避开了丑娃，压低了声音对麦红说：“我昨天细看了丑娃的通知书，虽说学校每个月有15斤的粮票补贴，但是一些杂费和日常开销，我简单算了下，开学就得给孩子准备五百块钱的。”

那个时候因为生产责任制实行才没有几年，麦红日常劳作，地里产下的东西也才刚刚够一家人的吃喝，日子是好起来了，主要表现在吃喝上，经济上除了正常开支也并没有多少结余。

听了富贵的话，麦红她打开了柜子，拿出自己藏钱的铁盒子，打开数了一下，满算也就两百一十多块钱，看看距离五百块钱还有那么大的缺口，麦红就如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了，没有了主意。如果说叫富贵去村里借钱吧，这个时候在她看来，那无异于剥离了富贵的外衣，叫他光了身子去下地，使得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如果不去借，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又会有什么好主意好办法呢？如果找不来钱，她知道丑娃拼命换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就会擦肩而过，害了丑娃一辈子。两个人紧皱眉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良久，麦红似乎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一样，郑重其事地对富贵说：“现在也顾不了许多，我还是去丁南村一趟吧！”

明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富贵也只好点头：“也行，他舅舅两个人在学校挣工资，家里也没有什么花销的地方，你先借来用，等两年，我们孩子大了，不读书用钱了，马上还给他们。”

麦红之所以想到了去自己娘家借钱，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自己的兄弟以前对自己很好，这个从丑娃在他家念书能看出来；二是自己的兄弟在民办教师的岗位考上了示范，现在已经是公立老师了，吃了财政工资，手头应该是宽裕一些的。

麦红于是骑上自行车去了自己的娘家，到了丁南村后，麦红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糖豆角，一包奶粉，便匆忙进了娘家的门。

先是和娘一起聊天，不久兄弟和兄弟媳妇午休起来，来到屋里，一看是姐姐麦红到了，打了招呼，然后搬来了一个西瓜，拉开桌子，切开了招呼麦红吃。麦红客气了一回，就和他们一起吃瓜聊天。

兄弟媳妇是个狡猾的女人，她估计已经猜到了麦红的来意，所以还没等麦红吃完手里的那块西瓜，她就站了起来：“姐姐你不常来，来了就不要着急地走，你姐弟两个也好好聊聊。我和别的老师约好了一起出去办事，就不陪你了。”说完，不待麦红回话，她就匆忙出门去了。

这时候气氛稍显尴尬，麦红兄弟吃完了手里的瓜，无话找话：“我听说怪娃高考落榜了，丑娃考的怎么样呢？”

一听自己的兄弟问到了孩子念书的事，正中下怀，麦红赶忙趁坡下驴：“丑娃还算没有白读，总成绩排全县第六，叫省贸易学校录取了。”

麦红娘一听，很吃惊：“你说丑娃考上了学校？嗨，谁能想的到，看他小时候捣蛋的样子，我都替你担心，怕他走了歪路，谁知道捣蛋的娃还是有出息，当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麦红的兄弟则完全没有自己娘那样的惊喜，一边收着桌子上的瓜皮，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考上了好，考上了好，你和姐夫的苦日子也该到头了。”

麦红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兄弟的话，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开头提钱。过了好一会，还是麦红打破了僵局，她擦完了自己叫瓜水沾湿的手，小心翼翼地问自己兄弟：“你那时候念师范学校，一个月多少伙食费？”

这个时候麦红的兄弟已经猜出了麦红的来意，因此说话就警惕了起来：“我们？我们师范学校伙食都是国家包办的，并不花一分钱。不信你问咱娘，每次只给我带上来回的路费就够了。”

麦红的娘已经看出了麦红的意思，但是因为知道了自己依靠着麦红的兄弟养老，所以有心帮着麦红说话，但是又格外小心：“那时候是什么年代，家家都没钱，孩子也就都苦些，除了路费，你爹不是经常偷偷给几块零花钱？倒是现在好了，你们两个挣了工资，就不那么紧张了。”

麦红听出来自己的娘是有话说不出来，知道她的难处，也不计较，心里苦笑了一下，就感觉再不能提借钱的事了。于是，麦红起身了，对着娘说：“娘，我来看看您身体还好着，就放心了，我也不多坐了，后晌我还想去地里做活。”

这个时候麦红的娘忙站了起来，一把拉住麦红：“你先坐下。”说着，转了身对着麦红的兄弟开始责怪，“就说你是真憨还是装憨呢？你姐的话你没听出啥意思么？”

麦红的兄弟原本想着麦红开不了借钱的口，装傻充愣一回把麦红送出门也就算了，谁知道自己的母亲却扎破了他心里的小九九，于是很尴尬地狡辩：“姐姐她又不说，我怎么知道她的意思？”

麦红娘看看自己的儿子没有了人性，也是心疼儿女，索性就直截了当地说：“你姐有啥事？你不看你姐那为难的样子么？还不是为了丑娃念书没钱啊！”

话说到这里，麦红的兄弟没办法装傻了，但是他还是害怕姐姐家是个无底洞，还不上他的钱，所以他也并不问麦红需要多少，耷拉着脑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百块钱：“姐，早也也不知道孩子念书钱不够，我的钱都买了国库券了，这点钱你拿上先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