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麦红的兄弟没办法装傻了，但是他还是害怕姐姐家是个无底洞，还不上他的钱，所以他也并不问麦红需要多少，耷拉着脑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百块钱：“姐，早也也不知道孩子念书钱不够，我的钱都买了国库券了，这点钱你拿上先用去。”

那一刻，麦红的泪便很不争气地淌出来了，她感觉自己的尊严和曾经以为的血浓于水的姐弟亲情顷刻间荡然无存，夹杂了心中因贫瘠而聚集的自卑，麦红完全失态，并没有接钱，她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兄弟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扭头摔落了眼眶里的泪水，也不顾还在生气的娘，疯一样逃离了兄弟的家，走的时候都忘记了自己的草帽。

一路上，太热如火球一样炙烤着麦红脚下的土地，但是她已经完全忘却了天气的炎热，只是感觉心里打着一个又一个的冷颤，胸腔里寒冷得好像冰窟。不要说别人了，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这样怕着自己，一时间，麦红感觉到了世态炎凉，她在心里感叹着钱原来是没有亲情的，一边恨着自己的无能，浑身没有了丝毫的活气。

回到了家，麦红浑身无力地躺下了，她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一会儿感叹世道不公，为什么自己每天受苦受累地务弄着庄稼，可是到头来连一个读书的孩子都供不起呢？一会又想起来她在娘家的时候，怎么关照着她的弟弟，给他多少照顾和关心，以前还是民办老师的兄弟能和他患难见真情，如今吃了商品粮了怎么反倒没有人性了呢？想一会，叹息一会，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到了晚上，丑娃一个人躲在屋里，不敢有丝毫动静，生怕一点的响动传进母亲麦红的耳朵，生怕她因此再想起钱的事睡不着觉。

其实就算丑娃悄无声息不敢打扰麦红，麦红哪里能睡去呢？她和富贵两个人在黑灯瞎火里长吁短叹着，没有一个人说话，都是在心里发愁着那几百块钱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候了，忽然，富贵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打开了电灯，对麦红说：“你还记得爹死的时候吗？”

麦红听见富贵冷不丁问及当年丑娃爷爷去世的事，以为是说那时候穷，没有多少钱料理老人的后事，所以排的豆腐席面，没有肉，那是暗示自己，天无绝人之路，所以先苦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没钱不是也把爹埋了吗？”

“不是那个，我是说我们守在爹跟前的那天晚上，也就是爹临死以前，你还记得爹说过的话么？”富贵努力地提示着麦红。

“爹不是肚子烧得慌，想吃一口三白瓜么？可是那时候已经冬天了，哪里还有三白瓜？也不是我们不孝，实在是没地方能买到啊！”麦红语气里显示了遗憾，说着也坐了起来，疑惑着富贵问话的缘由。

“哎，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忘记了，爹死前给了我们一张什么东西？”富贵本来是想直接说一张纸的，可总觉得不能显示了自己的一时的灵感，就故意和麦红卖了个关子。

麦红努力地想了一下，忽然顿悟：“你是说那张欠条？”

富贵一听麦红答对了，一拍大腿：“就是它，如今我们的难处应该能解决了，既然你的兄弟不仁不义，我们也就能理直气壮地去姐姐家要钱。”

提起这事还要早很多年。那一年是变过出生的那年，因为孩子哭闹，那天晚上富贵一个人在院子里躲着偷懒，忽然听见自己的爹和娘争吵起来。在富贵的记忆里，爹和娘向来也算是相敬如宾，很少有吵嘴的时候，所以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听见他们争吵，感觉很意外，于是忙蹑手蹑脚地站在了爹娘的窗户外，想去偷听一下原因。

不久，富贵就弄明白了爹娘吵架的原因。原来，丑娃的爹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私下里经常投机倒把，存下了一些钱的，因为看见麦红给自己生了个孙女，心里高兴，想给孩子买点东西，谁知道富贵娘告诉他钱是有，但是都给了桃桃用了，于是富贵的爹白天就骑车去要钱，谁知道空手而归，所以和娘吵了起来。

“昨天晚上吵了半天，你说桃桃就是用上几天，叫我今天去取，谁知道今天我去了，她又哭可怜，怨不得我骂你，你给她钱的时候，就没有想想，我们再用的时候能要回来不？”富贵的爹似乎怒不可遏了，和富贵娘在翻旧账。

富贵娘知道自己理屈，不得说难听的话，只是跟爷爷赔不是。

看看富贵娘那低三下四的样子，富贵爹也就不再发火，只是骂了一句：“这桃桃就不是个人！”便不再说话了。

桃桃是谁？说起来话就长了，她就是富贵的姐姐，也是丑娃的姑妈。

据说桃桃做女儿的时候，富贵娘就很是惯着她，要星星绝不给月亮，什么事都随着她的意，临结婚的时候还不会纺线织布，厨房的事情更是不染指，洗锅刷碗那就连想也不要想了。富贵爹看不过去，每每开口教训，富贵娘便和他争论，说桃桃身子单薄，没有多少力气，害怕劳出病来。时间久了，富贵爹也就不再过问，任她去了。

也算桃桃好运气，嫁了个女婿，对她很上心，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一味地尽心照顾。桃桃没有了后顾之忧，开始一门心思地生孩子。谁知道天公不作美，一连生了四个丫头，看看没有了儿子的希望，桃桃开始泄气，要束怀，不想再生了。谁知道富贵的姐夫是个老封建，拼了老命一定要生一个带把的才罢休，于是再三给桃桃做工作，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养儿防老”的话说了几笸箩，说的桃桃动了心，便答应再生一胎，做最后的挣扎。

也合该富贵的姐夫不绝后，这一次果然生了个带壶嘴的男孩。富贵姐夫得意了，便买了一只羊，杀好了和桃桃一起去到观音庙里烧了一把香，完了煮了一大锅的羊汤，门前门后地请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因为前面四个丫头，又害怕鬼神惦记这个男孩，于是富贵的姐夫便给他取名叫“五女”，说是女孩的名字好养活。

高兴过后，问题来了，桃桃因为自小没有锻炼出来，所以结婚后从不下地干活，不下地就没有队里的工分，再加上五个孩子要吃要喝，所以到年底分红的时候，桃桃一家就总是欠款户。

无奈之下，桃桃就到富贵娘的跟前哭，寻死觅活地，说她一家过得不如人，母亲当初是把她推到了火坑里，要跳井。富贵娘本来心疼女儿，听了女儿如此这般一说，也心软了，就偷偷地把富贵爹攒的钱给桃桃一部分。如此反复，桃桃越是有了靠山指望，也就越不思自己的日子怎么过，每次没钱了就来找富贵娘，富贵娘几乎有求必应，到现在给了女儿多少，她自己也糊涂了。

后来，富贵的爹终是不解气，吵到了桃桃的家，争多论少了一番，逼着富贵的姐夫给自己写了一张五百块钱的欠条，才算了事。

现在听见富贵说起了欠条，麦红有些心软了：“爹死的时候，你给爹说的，这钱不能去要，等姐姐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如今我们再去要钱，不是少了和气，多了埋怨吗？”

“哎！我看我姐姐和你那兄弟一样，都是没有人情味的东西，要是有脸，她也早还咱们了，如今我们也到了过不去的坎儿了，也就不讲情面了，明天你看我怎么拉下脸给你要回来钱。”说完了，富贵狠气地拉灭了电灯，竟然把开关绳子都拉断了。

晚上虽然是雄心勃勃的样子，但是第二天富贵还是有点怯场，不好意思去姐姐桃桃的家，可是因为自己在麦红面前夸了海口，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也是巧合，合该富贵麦红绝处逢生，前几天富贵姐夫刚刚卖了一头牛犊子，如今见自己的兄弟上门讨债了，虽然生气，可不给已然说不过去，就都还了。

后来，富贵骑着他的自行车去县城转了一圈，回来后带了一个漂亮的樟木皮箱，送到了丑娃的屋里。到了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麦红取出五百块钱，缝到了丑娃的内裤里，安排着富贵把丑娃送到了省城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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