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一天,谷子正在家里剥玉米,忽然见天娃来了,也不知道什么事,忙着让座客套。天娃却没有坐下,只是急急忙忙地说:“我刚刚从镇zhengfu去了,见了大嘴,他捎信说叫你去一次zhengfu,他有事情谈。”说完了要走,谷子拉住了:“大嘴叫我?他没有说什么事吗?”
“我问了,他说叫我带信就行,也不说具体什么事情。”
“那你去zhengfu干啥去了?”因为谷子一时含糊大嘴叫自己的目的,心里乱了套,只是随便和天娃对话,希望拖延点时间,等自己想起什么了再问。
天娃不屑一顾:“我也是一点闲事,行了,信我是捎到了,你还是赶紧去吧!”说完天娃就走了。
一时间谷子好似到了云里雾里,不知道大嘴叫自己是有什么事,因为自己小时候虽然和大嘴同学过,但是关系也一直一般,并没有出格的要好,再说,自己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去一趟zhengfu呢?想是这么想的,但是既然大嘴捎话叫自己去,那就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心下虽然糊涂着,还是赶紧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说起大嘴,这还真是蒲柳村的一个奇迹,想当初阴差阳错,从一个做饭的慢慢混进了zhengfu工作,再后来转正后又苦心钻营,一步一个台阶,如今居然做了镇长了。当然,这些谷子也是知道的,因为大嘴妈已经在村里大庭广众之下宣传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大嘴看看谷子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盒好烟,抽出一支给谷子,点了火:“如今实行责任制几年了,家里的农活能忙过来不?”
“哎,现在和以前真真是不一样了,在农业社的时候,你说全村的人都是起早贪黑地上工干活,可是那活怎么就干不完?如今好了,家里那几亩地,我和翠花有一打没一打地干,也不值怎么干就完了,想一想啊,还是这分开了好,白馍馍也吃上了,人也轻松了,只有一点,就是闲的时候多了,没事干也憋闷的慌。”说着话,谷子看自己一个抽烟,再看看大嘴那感觉排场的办公室,有点不好意思,要掐灭手里的烟,“在你在办公室抽烟怕是影响你工作的。”
“怕什么,自己家一样,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说着,大嘴自己也掏出了一支烟,点了火。
谷子看了,“哈哈”一笑,也就没有掐灭自己手里的烟,问大嘴:“天娃说你叫我来一趟,不知道啥事?”
大嘴站起身来,在自己窗户前转了一圈,看看外面也没人,就对谷子说:“是这样的,咱们zhengfu农科站最近想找个帮忙的,我想着你也有些文化,又这么多年生活的农村,对农业方面的事情也在行,就想看看你干不?”
谷子知道,大嘴说的这个其实就是当下比较流行的社办人员,没有正当的编制,但是和zhengfu工作人员是一样地工作,就是工资少些,也算顶好的事,心下便答应了,但是又不好直说,就客套:“行是行,就是不知道自己能拿下这工作不。”
“什么工作?球,说白了就是混个工资——不过说好了,你的工资不能和我的比,目前你来了是聘用人员,工资差不多一百五。”大嘴见谷子也算自己的同学,所以说话也不客气,放出了粗话和实话。
谷子一听就笑了:“嘿嘿,也是的,工资我当然不敢和你比,你都混了多少年了!再说你现在位置在那里摆着,我能和你比?”
看看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谷子和大嘴就又闲话了一会,忽然,谷子似乎想起来什么了,问大嘴:“对了,你今天叫天娃给我捎话,那天娃来zhengfu干啥来了?”
“干啥?村里人其实不要小看他,前些年土地包产到户的时候我就看天娃不简单,可是狗拽就是看不起他,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叫天娃撒了他一脸的灰?丢了人,后来我就在心里想,天娃就是蒲柳的一根枣刺,躲远了可以平安无事,不服气了,早晚刮剌得一身的伤疤。我问你,当初村里承包油坊的事你清楚不?”大嘴不愧是在zhengfu摸爬滚打了多年,谷子听他说话,总还是感觉头头是道,很有水平了。
“那事么,按说我也清楚,当初是公开抓阄的,偏偏二喜有运气,抓住了,可是他一个人不敢干,就和狗拽联合了。只是那天埋葬老闷娘,满贵说了几句那模棱两可的话,村里人就猜测当初这事有鬼,但是具体怎么个捣鬼法,却没有人知道。怎么啦?天娃给你说了?”谷子显得很吃惊。
“说?天娃可不是说那么简单,他是来告状的,说一定要把油坊的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才行。你说说,我刚才说天娃的性格说的可对不?”大嘴把手里的烟按在了烟灰缸里,“不要说狗拽和二喜了,说实话,我这个镇长看见了他都头疼,最后好说歹说,说他并没有真凭实据,还是不要折腾了,天娃才回去。回去是回去了,但是我看天娃还是不会罢休的。哎,这事闹得,头大。对了,回去后你可不敢把这是捅出去了,免得事情大了狗拽和二喜不好收场。”
谷子点了点头:“那是,那是,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么大的人了,好歹也知道勺大碗小,不会制造矛盾的。”说着,谷子看看事情也说好了,自己就不好意思再打扰大嘴,就要起身告退。
大嘴看谷子要走,忙站了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纸包,给了谷子:“上次我陪着农科站站长去新疆考察的时候,尝了那里的一种瓜,说是叫哈密瓜,很好吃,产量也大,我想着这边是不是也可以栽培,就给人家要了一包种子,想让天娃试着种一些,要是能行的话,我们乡镇也可以大面积推广,也是老百姓的好事。可是早上天娃来的时候因为是告状,我只顾化解他们的矛盾,就忘记了这事,你回去把这个带上给他,把我的话说了,看他愿意不,不愿意了我再考虑其他人,毕竟以前学校的时候,天娃还是和我走的近一些。”
离开了zhengfu,回到村,谷子把哈密瓜的种子送给了天娃,天娃听了,感念大嘴对自己的好,赶忙就答应了,说他愿意试着种一些,弄不成自己也没有意见,这样谷子才安心,回家去了。
到家后,把今天去zhengfu怎么见大嘴的事情学给了媳妇翠花,翠花一听,惊得下巴要掉地上了,很是高兴,心里说这样一来家庭不但多了一些收入,就是自己走出去,因为有一个在zhengfu工作的男人也光彩不少,两个人暗自高兴,当天晚上就做了一顿饺子庆祝了一下。耐到了晚上,翠花终是心里过意不去,在供销社买了可口的吃食,给大嘴妈送去了,算是感谢大嘴的帮助。
第二天,安排好了家里的事,谷子用自行车载上翠花给自己准备的崭新的一套被褥,去zhengfu上班了。
果然如大嘴说的,zhengfu里面上班那就和养老院差不多,除了每周一次例会,其余的时间基本上就是来去自由,并没有什么束缚和羁绊。农科站和别的部门还不一样,如今土地所有权和经营权已然分离,老百姓都是自己做主了,很少有和农科站打交道的地方,所以谷子慢慢也适应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zhengfu里面混得是悠哉乐哉,好不惬意。
时间一长,谷子渐渐也变得懒惰了,只要是家里到了农忙的时节,就总是借口单位忙,事情多,自己要以大局为重来逃避。原来两个人的劳力如今剩下翠花一个人干,再看看别的人也都不仅农活,打工做买卖的人也多了起来,小日子也没有别人家红火,不免叫翠花抱怨起来了。一次谷子回家,晚上两个人躺在被窝里的时候,翠花看看是个好机会,就对谷子说:“你如今也去了zhengfu上班,见的世面也多了,就不能看看外面有什么能干的事我们也干干?要是一直坚守着这么一点土地,我们的经济什么时候能跟上别人的步伐?”
谷子本是要和翠花亲热,所以听了翠花的话,只是含混地答应着,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翠花多次唠叨,谷子这才感觉翠花是铁了心要干点什么,于是这才认真起来,时刻留意着报纸或电视上的致富信息。
到了当年阳历年底的时候,谷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说是可以借鸡生蛋,和翠花做发家致富的买卖。
那一年zhengfu开始鼓励农民搞经济作物,凡是愿意响应zhengfu号召的,zhengfu可以给种植户做三万元的无息贷款。因为是农业口的事,所以上面就安排农科站来落实这个事。
农科站的站长和副站长都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一辈子在zhengfu混着,早也没有了工作的积极性,所以站长就把谷子叫去了,对他说:“谷子你也熟悉下面的老百姓,也年轻,完全可以顺利开展工作,得到上面领导的放心,这事我看就是你牵头办理吧。”
自己毕竟是站里的小兵,所以谷子也不敢拒绝,于是开始也是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的差池,一家一户细细地对照了地的亩数和贷款人信息,然后按照上面的精神,一个一个落实,看看符合贷款的,就一次批准了,盖个印,只等上面拨款。办的多了,细心的谷子在办理的过程中还是发现了很多问题,比如有的家庭,谷子本来也很熟悉,知道他是养殖户,在村子里养猪,也来申请种植贷款,村里干部出一张假证明,谷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办了。这样谷子忽然感觉豁然开朗——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申请这次的无息贷款呢?
当天晚上,谷子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几乎要半夜的时候赶回了家。
那一时翠花早已经熟睡,听见外面谷子敲门的声音,她吓了一条,以为遇见了贼,于是穿上了衣服,蹑手蹑脚地站在院子里听动静。
谷子也是敲一会,然后侧耳听一会,等他听见翠花屋门开动的声音时,便开口:“志鹏他妈,是我。”
静夜里听见是谷子的声音,翠花这才放开了胆子,三步并作两步走,打开了门,招呼谷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