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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儿睁开眼,恍惚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南下的火车上。

火车不知疲惫地轰隆前进,车行一步,就距离家乡更远些,顿时心中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耳朵肿胀着发疼,像被棉花球堵住,头晕晕的,轻微地犯着恶心,不知道是被晃荡的,还是一直似睡非睡的,没有休息好。身旁、对面,甚至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摩肩擦踵。月儿感觉肩膀上传来刺痛,月儿顾不得瞎想,忙微微侧身,将吴凤梅不知什么时候枕过来的脑袋轻轻推到一边。肩膀血液流通受阻,麻了,针扎似的,赶紧揉揉胳膊,伸腿伸脚,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身体。

吴凤梅是谁?说起来也真是一个巧合。月儿元旦的时候去县城玩耍,在百货大楼晃荡的时候,看上了一件时新衣服,就是价格有点高,想着和售货员搞价,能便宜点卖给自己,谁知道售货员看了看月儿土里土气的样子,就冷了脸:“没钱不要在这里凑热闹,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啊,还有讨价还价的好事。”

月儿一听不高兴了,开始撒泼:“土里土气怎么啦?往上数三辈,你家先人不定比我还土,就是你,我看也是进城没几天,咋就忘记了你的根了?”

两个人你一我一语都来了气,吵的不可开交。这时候慢慢汇聚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月儿本来想走,看看人越多了,自己丢不下面子,就越好事是一条拴了链子的小狗一样,几乎要扑打到那个售货员的脸上。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子过来抓住了月儿的胳膊,不由分说把她拉开来。

月儿也算有了个台阶,心生退意,所以便和女孩一起出了百货大楼。这时候月儿才抬眼一看,居然是自己初中的同学吴凤梅,不由自己先笑了:“怎么是你?这么巧。”

吴凤梅是城边大侯村人,初中的时候和月儿在一个班级读书,也算好朋友,只是初中毕业后很少联系,所以才慢慢疏远的。今天两个人重逢见面,都很高兴,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完了月儿就感叹说,“现在的社会有钱人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挣到钱啊。”

过了一会,吴凤梅似乎想起来什么,告诉月儿:“我们村有一个女孩,叫小华,比我大一些,听说她在外面就挣了不少的钱,你想不想去?要是想去了,我们一起去找找小华,元旦她正好回来在家,叫她把我们带出去,我们也去外面见见大天。”

两个女孩子一拍即合,当下就定好了,各自急忙回家去了。

窗外淡金色的太阳光透过车窗照射到脸庞上,月儿不由得微眯着眼睛,往窗户处凑凑,看着外面迥异于自己家乡的风景。

窗外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即便在这最冷的隆冬时节,也残留着几分绿意。月儿知道,火车越往南,绿意会越来越浓,天气也越来越暖和,她将会在这将近三天的行程里,体会到快速由冬入夏的过程。

车厢内忽然传来喧哗声,月儿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扭过头去,看见车厢中部,一个四十多岁,容貌质朴的妇女满面焦急,挥舞着双手用方大声诉说着什么,完了,便抹起眼泪来。月儿细心地听,总算听个大概,原来是那女人揣在口袋里的钱丢了。

吴凤梅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皱着眉头揉揉眼睛,使劲儿扭着脖子,含糊不清地问:“快到了吗?”

月儿抬起手腕,看看戴了几年的电子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5:30分,她减去五分钟,回答道:“才第二天早上5:25,还早呢!吴凤梅失望地往椅背上倒去,叹口气,说:“天,才过了五个多小时这也太难熬了!”

月儿说,“知足吧,咱们好歹还有座位,你看那么多人要么站着要么坐地上,谁不比咱们难受?”

吴凤梅往远处看看,微撇嘴角,说:“小华姐可就好了,把我们两个抛下,住卧铺去了,不挤,还能躺着!”

“卧铺票可比硬座贵了一倍呢,小华姐自己赚钱,买卧铺是应该的,咱不一样,咱一分钱还没赚,路费都是家里给掏。等咱们赚了钱,也买卧铺票!”

吴凤梅认同地点头,咬了下嘴唇说:“为了以后能坐上卧铺,咱们也得好好赚钱!”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憧憬和期待,这样多少冲淡了些离乡背井的调怅和迷茫。

火车继续前行,那名丢了钱的妇女还在吵嚷着,她大概是急狠了,看谁都像是小偷,尤其怀疑坐在她座位旁边过道地上的一个干瘦男人,两个人操着不同的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嚷起来,互不相让。

月儿摸摸自己的小腹,摸到硬邦邦的触感,心有余悸地悄声对吴凤梅说:“幸好小华姐有经验,让我们把钱放到衣服里!”

吴凤梅将一缕垂下来的发丝抿到耳朵后,又把两只油亮的发辫甩到背后,说:“我从小到大,最远只到过县城。这一路上,小华姐领着咱们从县城坐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到京城,再从京城买火车票到平城。要是没有她,我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等到了平城,我们还是得靠着小华姐帮着找工作,安排吃住,也够麻烦她的了。”吴凤梅说着,往旁边扭扭头,往上翻了下眼皮,低了声音说:“真可怜”

月儿没听清,以为吴凤梅是笑话自己,便追问了一声:“我怎么可怜了?”

吴凤梅扭过头来,对月儿微笑了一下:“我说,那个妇女真可怜,好像是兜里的十块来钱全丢了。”

月儿也扭头去看。那两人吵得实在太厉害,把整个车厢的人都给吵醒了,有个男的不乐意了,站出来叫喊着,让他们要么去找乘警,要么去车厢连接处吵,立时好多人一起帮腔。那妇女犹豫了再犹豫,狠狠瞪了眼干瘦男子,不甘心地闭嘴坐了下去。

吴凤梅不解,说:“她怎么不去找乘警?她到底丢没丢钱呀?”

月儿想了想,说:“应该是丢了,她刚刚那着急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至于她为什么不去找乘警。。。…”月儿眼睑一垂,“大概是知道找了乘警,她的钱也找不回来吧。”

吴凤梅想了想,说:“也是,大家伙儿都在睡觉,就是乘警过来,也不能为了十块钱挨个搜身。”

火车继续行驶,太阳下山之时,在一个叫九昌的大站停了二十分钟后继续前进。车厢里不知道轮换了几波人,那个丢了钱的妇女,还有被怀疑是小偷的男人也都不在了。

外面雾蒙蒙的,温度跟家乡四五月份时差不多。月儿已将棉袄脱掉,上身只穿着母亲芙蓉给织的暗红色平针厚毛衣。月儿把毛衣袖子往上撸了下,露出一截白嫩的纤细小臂,拿出茶缸子,对吴凤梅说:“我去接水,一会儿就着热水吃干粮,你给咱们看着点包,用帮你接水不?”

吴凤梅摇摇头,从座位下的黄提包里掏出一个鸡蛋,在小桌板上磕了下,扒起鸡蛋皮来,说:“你多接点,分给我点就行,也不敢多喝水,上一次厕所真是太麻烦了。“

月儿点头,侧着身小心在人群之中寻找缝隙穿行。等接好热水,回程更是艰难,得小心地护着水,唯恐烫到别人。等好不容易返回到自己座位,便看见吴凤梅坐到了自己靠窗的座位上,而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大约三十多岁,烫着羊毛卷,涂了大红嘴唇,带着两只红色塑料大耳环,看起来很妖气。

看见月儿,妖气女人并没有站起来,而是自来熟地对着她笑,脸上尽是亲切温和。吴凤梅连忙介绍:“这是黄姐,也是去平城的,在平城四五年了,现在在外资玩具厂里当经理,说可以把我们介绍过去,工资比小华姐那个厂高了一两百呢!”

吴凤梅说话时,黄姐就带着微笑上下打量着月儿,眼神中满是欣赏。她往里挪挪,拍拍腾出来的位置说:“来,坐下,咱们慢慢说,你们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平城,许多大厂子都抢着要的,不愁赚不到钱的。”

月儿没有坐,因为她感觉这个黄姐看人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仿佛要透视过自己一样。

黄姐似是看出了她的警惕,笑容更加僵硬:“小姑娘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瞧着你们两个小姑娘有眼缘,想着我是个过来人,能帮一把就是一把,免得你们上当受骗。”

吴凤梅也连忙给月儿使眼色,示意她说两句好话,可别得罪了自己心目中的贵人。

月儿很勉强地笑了笑,说道:“黄姐,谢谢你,我们是跟老乡一起的,她在平城也好多年了,我们有问题问她就行,就不劳烦你了。”

这咋还能把送上来的好意往外推呢,吴凤梅唯恐黄姐生气,连忙朝着月儿努嘴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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