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跷事件虽然以冠佑给村主任赵平乱道歉而告终,但是因此燃起的火苗总还是很难熄灭,很久了,事情还如同灰烬里的火星一般,遇见一点风,还会复燃起来。表面看起来蒲柳村似乎已经是风平浪静了,每个人都也早忘记了冠佑曾经的无赖,有些老年人好像压根就不知道那件事一样,在一起晒太阳聊天的时候,总还是时常以羡慕的语气夸赞着冠佑对他娘的孝顺。
只有赵平乱,好像不能自拔,总还是沉浸在要不要辞职的痛苦里。
说起来赵平乱起先写给镇上的辞职报告,那原因是冠佑所致,这是无疑的,那个时候赵平乱叫冠佑折腾得坐立不安,真是横下了心要辞职的;后来,冠佑在他娘的教训下,知错能改,前去道歉,给了赵平乱台阶,这也算是平息了赵平乱心中的不快,对辞职不辞职也就没有那样强烈的执着了。这个时候的赵平乱内心很是复杂,他既害怕自己掌握了几十年的大权一旦交给别人,自己是不是能接受了这样天地之差的落寞;同时还担心,一旦要是平时与自己不对付的人上位,会不会再反过来给自己小鞋穿?后来,又过了几天,赵平乱再想了想,感觉自己既然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如果自己再说接着干村主任,是不是显得没有了骨气?
赵平乱在这样难以决策的折磨下很是痛苦,他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一个多年的老干部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么就会叫一个小小的高跷事件搞成这样地被动。
到了怪娃结婚的那天,也是因为心情不好,赵平乱在酒桌上喝了几口闷酒,待到散席以后,感觉头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且麻木起来。本来按照他的潜意识是想早点回去休息,可是心里的事情搅闹得他做不了自己的主,再想起来自己的烦心事,感觉这事憋的他要baozha,就想找个人吐露出来,他把蒲柳村能上了台面的几个人都想了一遍,总还是感觉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便越发觉得烦躁,此时经风一吹,赵平乱已有醉意,脚步站立不稳,要倒地的时候,,他急忙抓住身边的一棵槐树,待到自己感觉好一点了,他才撒手,刚走一步,趁着酒劲,他从嗓子里清出了一口浓痰,想吐出去又感觉不解气,于是一扭头,想吐到刚刚扶着的槐树上。
你说巧不巧,赵平乱那口痰如子弹一样,直直地射出去的时候,二喜刚刚从槐树后赶来。
那口痰便不依不斜地飞到了二喜的眉心。
二喜受了这样冷不防的袭击,本要发火,抬眼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父母官赵平乱,火气马上就消了,他忙用袖子擦去自己脸上的那坨浓痰,上前去搀扶了东倒西歪的赵平乱。
“赵主任你这是喝了多少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也不说叫我送你一下。”二喜说着,就把赵平乱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走,我送你回去。”
此时赵平乱知道自己已经身不由己了,见到二喜架起自己,也没有拒绝,只是想起来刚刚那口痰,他不由感觉很尴尬,抑制不住笑了一下:“狗日的二喜,你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来的是时候,刚刚叫你受委屈了。”
二喜知道赵平乱话的意思,忙说:“还是我不长眼,要不我会来的那么巧?”说着,他自己也感觉很尴尬,就笑了一下,声音很大,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叫人听了肉麻的回话。
两个人你一,我一语,总算是到了赵平乱的家。
二喜看看赵平乱媳妇和孩子都不在家,就要安排赵平乱上床去躺一会。谁知道赵平乱一路上和二喜聊了半天,到家酒劲也散的差不多了,于是拉住了二喜,安排他坐下:“我现在好多了,你不要叫我睡觉,你也长时间没来我这里了,今天我们好好闲话一会。”说话的时候,赵平乱已经给二喜发了烟,并开始煮水烧茶了。
二喜平时是想巴结赵平乱还找不下机会,如今见赵平乱拉住自己不叫走,那自然高兴,忙着搬好了凳子,和赵平乱一起坐下。
“狗日的二喜,这几年你和狗拽弄了那个油坊也算是发了家,是有钱人了,把我这村主任就没收拾到家伙里面,这不,如今还得我请你抽烟喝茶呢!哈哈哈哈……”赵平乱说着话,就把茶水倒在了二喜面前的茶杯里。
听了赵平乱的话,二喜知道那是玩笑,但是他自己还是感觉不能轻视,忙陪笑:“好我的大主任啊,就我二喜挣的那三个核桃两个枣,在你这里还不是毛毛雨?你也不要取笑我了,要说现在的社会还是好,只要吃得苦,咋着收入也比以前强,你看看你,北面的大瓦房不是也盖起来了?”
赵平乱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房子,再看着二喜:“你知道我该这个房子借了多少外债不?哪里像你和狗拽,挣钱就和吃豆豆一般轻松,我也想了,不干这个村主任了,也找个发财的门路,尽量缩小和你这样的大富豪的差距。”
听了赵平乱话,二喜有点懵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知道了自己当年承包油坊使了手段?还是告诉自己他做村主任的时候是两袖清风,并没有丝毫贪占?或者就是真的不想再干村主任了?
二喜把赵平乱的话在脑海里打了几个回旋,还是没有想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含糊起来:“我和姐夫也就是瞎闹腾,当时你不知道,我们也是魂不守舍地想了好几天,都不知道敢不敢承包油坊。后来也是穷怕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涨起胆子就报了名字,谁知道老天有眼,偏偏我们抓住了,后来你猜怎么着?我们两家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只怕赔进去了,再没有个出路。”说完了,回头看看赵平乱,感觉赵平乱不卑不亢地看着自己,二喜就感觉自己可能没有领会赵平乱话的意思,于是试探着再说,“按说你做了几十年的主任,一心都用在了为大家操心办事上了,耽误了不少家庭收入,可是你不看看,满咱们蒲柳村,你要是真不干了,还能找下一个接替你的人不?”
二喜后来的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也说到了赵平乱的心里,他就是想知道,如果自己坚持辞职,那会不会真的有人蠢蠢欲动,鸠占鹊巢,把自己摔出了干部队伍。现在听了二喜的话,赵平乱感觉心情好多了,说话也就不再那样带刺,只是假装谦虚着:“你说的哪里话,蒲柳能人多的很,我也就是干的时间长了一些,资格老了一些,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说不定还真不如别人的。你也知道,我早就给镇上递交了辞职报告,也追问了几次,你说说,镇上咋就是不批呢!”
“批?谁敢批?你不干了,蒲柳村就算是群龙无首了,镇上的领导能不知道这个?赵主任啊,叫我说,这个时候你就应该坚持辞职,给他镇上的领导也出个难题,叫他们和蒲柳村的人都知道知道,这个主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干的。这样,镇上领导就一定求着你再干下去,那时候,你再看看,对上对下,谁还有个不服气的?所以说主任啊,有的事还是要抓住火候,抓住了,一来,借机可以抬高了你的身价,二来,以后你的工作自然就是水到渠成,好做得多了。”
二喜的话就好像一颗定心丸,吃下去以后,赵平乱感觉是那样的惬意,多日的不快一时间烟消云散。眼看看二喜要走,赵平乱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两盒好烟,塞到了二喜的口袋里:“中秋节女婿送的,我没舍得抽,你带上两盒也尝尝。”
二喜嘴上拒绝着,手却不听使唤,接了烟就出门了。临走的时候,不放心,再嘱咐赵平乱:“遇事不要慌,一定得摆出你老主任的架子来,总要叫大家都知道你是我们蒲柳村不可或缺的领头羊。”
一时间,赵平乱感觉自己好像服了一剂安神药,只是感觉浑身轻松,不由多走了几步,把二喜一直送到了一队钟架下。
二喜看看赵平乱回去了,心下狂喜,自自语:“真乃天助人也!”疾步往自己的连襟狗拽家去了。
说起来二喜也是个诡计多端之人,起初他原知道赵平乱早给镇上写了辞职报告,也和狗拽一起蠢蠢欲动,期冀取而代之,但是一直没有一个很好的机会,那后来赵平乱不再坚持辞职,而且上面镇上也没有批准,所以他和狗拽也就慢慢失去耐心,不再想那一步登天的好事。今天亲耳听见赵平乱的话,才知道事情到了什么地步,一时间二喜也是计上心来,故意给赵平乱混淆视听,叫他在自己的赞美之中迷失自我,如果上面一时无可奈何,批复了他的申请,那么,自己的连襟狗拽哥是不是就可以趁虚而上呢?
想起来这些,二喜还是为自己刚刚的机智而自豪,他恨不得早点见到狗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借以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