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渔的目光越过浑浊的河水,投向对岸朦胧的田野。
她想起昨晚梁铁成带回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书记说要重新过筛子档案,特别看重社会关系,我父亲……”
梁铁成当时忧心忡忡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她那个从未谋面、据说有些历史问题的公公,就是一颗埋藏已久的地雷,随时可能被引爆。
李翠兰和夏豆蚕这样的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她们已经自食恶果。
流蜚语终会散去,可档案袋上那个鲜红的公章戳记,才是真正的闸门。
但真正握有权力,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比如大队书记,比如那些掌握着推荐生杀大权的公社干部,他们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堵死她通往大学的路。
在这个讲究成分、看重出身的年代,个人在庞大的体制规则面前,渺小如蝼蚁。
硬碰硬,去争辩,去吵闹。
那只会死得更快。
但是,规则能卡人,也能为人所用。
她不能被动等待审查,必须主动出击,但不是去对抗规则,而是要去借势。
晚上,油灯下。
梁铁成看着媳妇沉默不语,心里七上八下:“媳妇,你别急,肯定有办法的。”
顾晓渔抬起头,指尖在炕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梳理思绪。
“俺不急,规则能卡人,也能用人。我们要让‘规则’为我们说话。”
梁铁成没太明白,茫然地看着她。
顾晓渔沉吟片刻,下达了新的指令:“铁成,你听着。从明天起,多往两个地方跑。一是书记家,二是村东头那个五保户刘老汉家。”
“刘老汉?”
梁铁成更迷糊了,那是个孤寡老头,又穷又倔,平时没人搭理,“去他家干啥?”
“去帮忙。”
顾晓渔详细交代,“书记家,他要是修猪圈、垒院墙,你就去搭把手,挑水、和泥、搬砖,卖力气干活,但嘴要严,干完就走,别提任何要求,更别说我的事。刘老汉家,他年纪大,腿脚不便,你就去帮他挑水、劈柴,要是房顶漏雨,你就上去给补补。同样,只干活,少说话,尤其不能提‘帮’二字,就说是顺路、应该的。”
梁铁成虽然不太理解其中的深意,但见媳妇神色郑重,便重重地点了点头:“中!俺记住了!只干活,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梁铁成严格遵循着顾晓渔的指令。
书记家要修缮猪圈,梁铁成二话不说,扛起铁锹就去了。
他力气大,肯下死力气,脏活累活抢着干,汗水湿透了衣衫也不吭一声。
书记偶尔出来看看,他会憨厚地笑笑,继续埋头苦干,绝不多嘴问一句。
干完活,书记媳妇递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就走,从不说“书记多关照”之类的废话。
村东头的刘老汉家,梁铁成更是成了常客。
清晨,他挑着满满两桶水,稳稳地倒进刘老汉家见底的水缸;晌午,他抡起斧头,把刘老汉捡来的柴火劈得大小均匀,码放整齐。
下雨前,他爬上摇摇欲坠的房顶,仔细地修补漏雨的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