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区第一轮总账出来后，阳平县城东那片地方便更热了。

纸坊、铁坊、陶坊、织坊一间挨着一间，白天有烟，晚上有火，进进出出的人脚步都带着劲。最先进去做活的那一百三十人，像一百三十块被点着的炭，回到流民窝棚之后，把整片营地的眼睛都烫亮了。

“纸坊真发粮。”

“铁坊那边还给铜钱。”

“听说织坊收手细的妇人，小孩帮着绕线也算工。”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流民营里那股原本只剩饥饿和死气的味道，一下就混进了热气。可热气归热气，李恒很快就发现，工坊区撑起来之后，问题反而更大了。

人更多了。

不是县里原有的流民多了一点，而是周边县城的流民也开始往阳平县方向涌。

有的是沿着官道一路打听着来的，听说“阳平县有地分，有工做”；有的是在别处实在熬不下去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往这边挪；还有些更直接，是被本县大户嫌麻烦，故意往边界赶，嘴里还丢一句：“你们不是说阳平县活路多么？那就去阳平县。”

不到十天，城外流民比原先又多了一截。

县衙外头，日日都有人蹲着。城门边、路沟旁、废墙下，全是蜷着的人。青壮还好些，眼里多少有点力气，老弱妇孺最扎眼，抱着破包袱，怀里揣着孩子，像一群被风赶到这里的草根。

王大牛头两天还觉得这是好事。

“主公，这说明咱阳平县名声打出去了啊。”

可第三天一早，他去城外转了一圈回来，脸色就不太好了。

“主公，人太多了。”

“光东城门外那一片，就新来了两三百。再这么进，工坊塞不下，地也不是说分就能再分的。总不能让他们就在沟边这么趴着吧？这天再冷一点，夜里能冻死一串。”

偏厅里一下安静了。

徐庶把手里的册子合上，眉头也沉了些。他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人多之后无序。无序的流民，饿得久了，会偷，会抢，会抱团，会被人挑唆，也会把阳平县这阵子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秩序一下冲乱。

崔明则更现实。

“县库现在有粮，可不是这么撒的。若来一个救一个，先不说撑不撑得住，只说一旦消息真传开，周边几县的流民都往这边压，阳平县再能喘，也会被压趴下。”

这话一出口，王大牛急了。

“那怎么办？难不成把人往外赶？”

“赶也不成。”陈刚从门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人饿急了，赶就是逼他们闹。”

李恒坐在案后，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的，不是救不救，而是怎么救、救到什么程度、用什么办法救，才能不把阳平县这条刚长出来的命脉又掐断。

乱世里，流民不是几张嘴。

是火种。

你能把他们安下来，他们就是地、是工、是兵、是税、是人心。你若安不下来，他们就是乱，就是耗，就是随时会炸开的麻烦。

想到这里，李恒抬起头，第一句话便很直接：

“不能乱救，也不能乱赶。”

“要立规矩。”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人都看向了他。

李恒伸手，把案上一张空白竹纸拉到面前，提笔，边写边说：

“第一，有劳动力者，优先进工坊、修路、修渠后续维护，或去开荒。”

“第二，有一技之长者，单独登记。识字的、会算账的、会木匠铁匠烧窑织布的，优先录用为吏员、学徒、工匠。”

“第三，老弱病残，不能硬逼去做重活。由县库拨粮，集中救济。”

“第四，城外划地，设流民营。”

“统一登记，统一发粮，统一分派活路，不许乱扎堆，不许乱抢食，不许自发结伙占地。”

徐庶一听，眼神先亮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善心，是完整的安置法。

先分人，再分路，最后才分粮。

崔明也很快接上了其中的门道：“这样一来，流民不是一股脑往县里冲，而是先被县衙接住，再往工坊、田地、衙门和营里一层层分。粮虽要出，可出得有去处。”

王大牛则更简单，听完只有一句：“这办法行。至少知道谁该干活，谁该吃饭，不至于一锅乱粥。”

李恒点头。

“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人多之后没人管。”

“阳平县现在要的是人，不是乱。”

——

第二天，城外划营的命令便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