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李县令的作坊，能吃饱饭。”

这句话先是在流民营里悄悄传，后来越传越开，连县城里卖炊饼的都听见了。起初许多人还不信，觉得这不过是几个新进纸坊的流民吹牛。可等到月末，那五十多个在纸坊做活的人，真端着粮袋、揣着零零碎碎的铜钱回到窝棚里，流民营那股原本总带着饥气和灰气的味道，便悄悄变了。

有人开始问纸坊还招不招人。

有人拎着自家孩子到作坊外头站着，看半天也不走。

还有几个原本打算往别县逃荒的外乡人，听说阳平县这里不但能分地、修路、修渠，还能进工坊做活，当天夜里就把包袱又放了下来。

李恒站在县城东边那片新立起来的纸坊外头，看着里头一排排晾纸架在风里轻轻晃，鼻子里闻着竹浆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却没有只盯着眼前这一座坊。

他看得更远。

纸坊是第一步。

有了第一步，后头就能接第二步、第三步。阳平县这地方，农业要救命，工坊要养气。地能把人拴住，作坊才能把钱路和后手真正养出来。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崔明。

“洛阳那边买来的人，到了几个？”

崔明从袖里抽出一张薄册，低声道：“五个，昨夜都进城了。”

“两个会打农具铁器，一个会烧窑改陶，一个懂织机，一个会修理锻炉。都是分开带进来的，路上没人看出是一路。”

徐庶站在旁边，闻抬眼：“这批人，主公准备现在就放进工坊区？”

“嗯。”李恒点头，“纸坊开了个头，气已经起来了。趁着现在阳平县上下都觉得这地方能出活路，就把摊子再往大里铺一层。”

“农具铁器、改良陶器、少量纺织品，先都做起来。不是一下做大，是先把架子支出来。”

王大牛在一边听得眼睛发亮。

“主公，这是不是就是说，咱们要把县城东边那一片，全弄成作坊？”

李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差不多。”

“但不是乱搭棚子。”

“我要的是一块能自己长东西的地。”

——

第二天一早，工坊区边上的空地便又动了起来。

纸坊东侧，先立起了铁作棚。

几根粗木柱一打，棚顶一盖，底下便开始砌炉。两个从洛阳秘密买来的铁匠，一个姓赵，一个姓韩，都是见过大作坊规矩的人，一到地方，先不急着抡锤子，而是绕着那片地转了两圈，看风向，看排烟，看出料的门口朝哪边开更顺。

赵铁匠年纪大些，脸黑，手背厚得像老树皮。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手里一搓，抬头便道：“这地方好。东边近路，西边离水不算远，铁料进来、农具出去都方便。就是炉子得起双口，不然主公后头若真要加活，单口炉顶不住。”

李恒站在边上，听完只问了一句：“双口要多多少木炭和人手？”

“头三个月多一倍。”赵铁匠道，“可一旦转起来，出的不是一倍活，是两倍半。”

李恒点头：“起双口。”

旁边几名原本只在修路、修渠时见过大阵仗的流民听见这话，都暗暗咋舌。因为他们听不懂双口炉到底有多要紧，却听得懂“多一倍木炭和人手”是什么分量。主公一句话就拍了，连犹豫都没犹豫，这就说明，阳平县这回不是搭个铁棚补锅打锄头，是要真把铁器这一摊支起来。

纸坊北边，则分出一片地给了陶坊。

会改窑的老匠人姓卢，是个瘦老头，鼻子大，脾气也怪。第一天进工坊区时，最先嫌的不是活重，而是阳平县原先那些烧陶的土不够细。他自己提着铲子去东河边挖了两回，最后才点头，说这土配上原先作坊边角废掉的细灰，能烧出更结实的日用陶器。

“别总盯着坛子缸子。”卢老头一边蹲在土堆边和泥，一边嘟囔，“真赚钱的，是能装粮、能装油、能存种子、还不容易裂的小件。还有主公前些日子说的那种薄口陶盆，我回头也试试。”

崔明在旁边听得仔细，眼神越来越亮。

因为这意味着，工坊区做出来的东西，不再只是“有就行”的粗货，而是开始往“更好用、更好卖”上走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纺织坊。

阳平县原先不是没有织布的人家，可大多是各家各户自己织，粗布自用，极少成规模。如今李恒把那个从洛阳带来的老织娘安置在工坊区最南头，先只给她搭了三间屋，一间放机，一间放线，一间住人，再拨了十来个手细的妇人和少女进去学。

一开始，不少人还觉得这不值当。

工坊区眼下最缺的是能见钱快的活，铁器、纸坊都好说，纺织却慢，且头三个月都未必能出几匹像样的布。可李恒心里有数，这玩意儿现在看着不显，后头一旦真养出来，不管是给县中百姓用，还是给县兵补内衬、补绑腿、做粗布袋，都是自己的底子。

乱世里，后勤这东西，平时看着慢，真到缺的时候，能要命。

工坊区就这样一点点铺开。

先是一座纸坊，后头接着铁作棚、陶坊、小织坊，再往边上又起了个专门存木料和半成品的小库房。不到一个月，县城东边那片原本还只是空地和几间棚子的地方，已经隐隐有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