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成功后的第三天，阳平县城里还在说郑老头和那条新渠。

谁家田先吃上了水，谁家地埂边的裂口被泡软了，哪个老汉一边捧着水一边哭，几乎半个县都知道。照理说，这时候衙门里最该做的，是盯着春耕、盯着各里分水、盯着那批新借出去的曲辕犁，稳稳把这股气接下去。

可李恒心里却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因为他很清楚，农业能养命，却未必能把一个县真正养活。尤其是阳平县这种地方，地虽分了，水虽引了，可无地流民太多，新分到地的人也不是个个家里都有牛、有壮劳力、有熬到秋收的本钱。光靠种地，这些人依旧会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被逼回绝路。

乱世里，能让人活下去的，除了地，还得有活。

有一份不靠天、不全靠地、能换来饭吃和铜钱的活。

这天傍晚，李恒把徐庶、崔明和王大牛叫到了偏厅。

桌上铺着阳平县县城东边的简图，旁边还压着一份从长乐县带来的旧纸坊账簿。崔明一眼看见那账簿，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微亮。

“主公是想把竹纸作坊搬到阳平来？”

“不是搬。”李恒道，“是再起一座。”

徐庶坐在案边，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点东城外那一片空地。

“这里靠近新修的主路，往北走能接官道，往南离水也不远。木料、竹料、运纸、走商，都算方便。”

“而且不在县城正中。”崔明接过话，“真做起来，烟气、泡料、捶浆这些动静，也不会扰民。”

王大牛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过来，忍不住一拍腿。

“对啊！咱们长乐县那边不是早就做顺了吗？现在阳平县流民多，正缺活干。把纸坊一开，不就又能养一批人？”

李恒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阳平县现在不能只靠田。田是根，工坊是活气。谁手里只有地，谁便只能等天吃饭；谁手里既有地，又有活路，谁才真有底气熬乱世。”

说到这里，他把长乐纸坊那本旧账簿翻开，推到几人面前。

“竹纸的工艺，咱们已经走通了。长乐那边有老匠、有旧工、有现成的管理办法。现在阳平县路也通了，商路也打开了，县里又刚收了王家、稳了人心。正是把这块东西接过来的时候。”

徐庶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主公这一步，是对的。”

“引水成功后，百姓信你，可那还是农政上的信。若纸坊真起了，阳平县就不再只是一个把田地救回来的县，而是开始从农业往手工业伸手了。”

崔明则想得更直接。

“纸坊一开，钱路也会稳得多。现在阳平县县库虽有粮有钱，可大半还是从王家和旧账里翻出来的，这是死财。只有工坊真转起来，月月有出、有卖、有进项，那才是活财。”

李恒笑了笑。

“所以这事，不光要做，还得做得像样。”

“我要的不是一间纸棚子。”

“我要的是阳平县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坊区。”

这话一出口，连一向稳得很的崔明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他一下。

工坊区。

这三个字，搁在这年头，已算有点超前。可崔明细想一下，却又觉得极有道理。把纸坊单独起在城东空地，配上木料堆场、晒纸架、泡料池和工人住处，那就不是临时搭几间棚子糊口，而是明摆着要把这门生意扎在阳平县。

这就是胆气。

也是格局。

第二天一早，县衙便动了起来。

先是从长乐县调来三个老工头和两个最熟工序的匠人，又让木匠作坊那边赶做抄纸架、压纸板和竹筛。县城东边那片空地也很快被圈了出来，先立木桩，再搭棚，再挖池。几队流民一听说县衙又要招工，而且不是修路修渠那种干完就散的短工，而是“进纸坊做活”，顿时像闻着味的鸟一样围了上来。

可围归围，真正站到招工桌前时，许多人又不敢信。

一个四十出头的瘦汉，手里捏着工牌，犹犹豫豫地问：“明府，这纸坊……真管饭？”

旁边负责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管。”

“那……工钱呢？”

“头三个月按熟工、半熟工和杂工分，工钱一半发粮，一半发钱。做得稳的，后头还涨。”

那汉子明显愣住了，半天才抿着嘴低低说了一句：“不是哄人吧？”

坐在后头的王大牛一听，眉毛立刻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