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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引水成功

郑老头带着人修这条新渠,整整修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阳平县没少起风,也没少下雨。天晴时,渠边尘土能迷进鼻子里;下雨时,刚夯好的土埂一夜就塌半截。最开始报名出工的人,嘴上都说得响,什么“给自家田修命脉”,什么“今年豁出这把骨头也得把水引过来”。可真到了第十天、第十五天,手上起泡、肩上磨烂、脚后跟泡得发白,抱怨声便慢慢起来了。

“这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家地还等着翻呢,再这么挖下去,怕是春耕都赶不上了。”

“郑老头儿是不是看走眼了?这坡这么高,水怎么上得来?”

这些话,郑老头都听见了。

他不和人争,也不骂人,只是提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尺,一段一段地看,一寸一寸地量。有时候蹲在坡边半天不动,像块老树根似的;有时候忽然站起来,拿脚尖在地上连点三下,让人把原先已经挖开的沟往左偏两尺;还有时候夜里别人都回去吃饭了,他还提着油灯,带两个徒弟绕着新渠走一圈,把塌了的边、软了的底、存水的窝子一一记下来,第二天一早再改。

王大牛最开始看不懂。

他觉得修渠这活,和练兵不一样,太慢,太磨,没个痛快劲。可看了半个月,他也看出门道来了。郑老头不是在挖沟,是在和地势、水性较劲。你差一尺,它就不走;你高半寸,它就漫出去;你急着把渠开通,它反倒会在最要命的地方给你堵死。

“这老头儿是真有本事。”有一回,王大牛站在坡上,看着郑老头把一群挖偏了沟线的青壮骂得狗血淋头,忍不住嘀咕,“我原本以为他就是会看水,没想到连骂人都骂得准。”

旁边的陈刚没笑,只看着底下那条已经成了形的新渠,淡淡道:“会看水的人,比会挥刀的人少。”

这话,李恒听见了,却没接。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渠若真成了,值钱的不是一两句夸,而是阳平县七成地的命。前头分地、修路、推广曲辕犁,都像是在给这县重新长骨头;而水,才是把这些骨头连成一体的血。

所以他这两个月,只要一有空,便往工地上跑。

有时是清早,踩着霜去看新挖开的沟底;有时是傍晚,站在坡上看几百号人抡着锄头干得满身是泥;有时甚至夜里还来,看看郑老头是不是又在提着灯修某个容易塌的口子。刚开始,工地上的人见县令来了,还会紧张,后来也就习惯了。因为这位明府不是来摆样子的,他是真会蹲下去抓把土,问一句“这段为什么老渗”,也真会顺手扛一截木桩递给旁边的人。

两个月下来,工地上的人对李恒的心思,也慢慢起了变化。

最初,他们觉得这是个会分地、会打豪强、会让人吃饱饭的县令。后来才发现,这人不只是会发号施令,他是真的把阳平县当成自己的地盘在经营。王家倒台时他敢下狠手,修路修渠时他也敢下苦功。这样的人,在乱世里是会让人服的。

而郑老头,也在这两个月里,像是一下把自己这条老命重新烧亮了。

他原本只是流民营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吃的是赈济粮,睡的是漏风棚,除了看水和看坡,没人知道他还会什么。可如今,阳平县上上下下都知道,若这条渠真能通水,这老头儿就是头功。

越到最后几天,工地上的气越绷。

因为最难的,不是前头开沟,不是中间夯土,而是最后接河口、试引水。前头哪怕塌了、歪了,重挖重修便是;最后这一步若出了岔子,两个月的人力、粮食和县衙砸进去的东西,便要被人看成一场笑话。

试水这天,天色难得放晴。

晨光从东边一点点铺开,落在河面上,泛出细碎的金光。新渠已经全线完工,土埂夯得结实,主渠和几条分渠都已打通,只剩河口那道木闸还压着。渠边站满了人,有流民,有分到地的新户,有各里的老农、里长,也有专程赶来看热闹的县城百姓。连冯家那边都派了个管事来,站在远处看,不敢靠太近,也不敢不看。

王大牛一大早就到了,扛着刀在渠边来回走,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往后站!”

“别挤!谁再挤进沟里,我先把他按水里去!”

嘴上喊得凶,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比谁都紧张,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徐庶和崔明也来了。一个盯着地势和闸口,一个盯着旁边记工、记名和后续各里分水顺序的册子。陈刚则带了两队县兵守在两侧,防止人群太挤,也防着有人趁乱捣鬼。

李恒站在主渠边上,没说话,只看着那道闸。

郑老头今日特意换了件稍微干净点的旧袄,可袖口和裤脚还是带着洗不净的泥印。他站在闸口边,背比从前更驼了一些,手也更粗糙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少年人的亮,而是一种干了大半辈子苦活,到头来终于看见一件事要成了的亮。

他先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木闸下缘和引水口的泥,又让两个徒弟把左边那根木桩再砸深半尺。做完这些,他才慢慢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一眼河水,最后转头望向李恒。

“明府。”

“可以试水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人群里交头接耳的老农、妇人、孩子,全都闭了嘴。连河边的风,好像都比刚才轻了一些。

李恒点了点头。

“开闸。”

郑老头没让徒弟上,自己亲手抓住那道木闸的把手,一点点往上提。

起初,河水只是从底下挤出一道细口,先是试探似地往新渠里钻,冲得沟边泥点四溅。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就有人低低喊:“进了!进了!”可还没等这股欢喜真正炸开,那道细流却在前头一小段忽然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王大牛脸色当场就变了,拳头都攥紧了。

“坏了?”

几个老农更是差点把心提到嗓子眼。有个老妇人甚至已经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叨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名字。

郑老头却没乱。

他几乎是在水头一滞的瞬间就蹲了下去,伸手往渠口摸了一把,抓出一团昨夜吹进来的碎草和泥,又猛地把木棍往那段小坎里一捅,回头吼了一声:

“左边木楔,松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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