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木楔，松半寸！”

两个徒弟手忙脚乱冲上去，把木楔一拔。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那原本发闷的水头像是突然被人放开了喉咙，猛地往前一冲，顺着新挖好的主渠一路奔了进去。第一股水卷着泥沫，拍着渠底往前走，第二股、第三股紧跟着压上，水势越来越稳，越来越顺，沿着那条弯弯折折、量了两个月、修了两个月的新渠，真正冲向了阳平县那些原本干得发裂的田里。

最先喊出声的，是东里一个老农。

他原本一直踮着脚往前看，等到那股水头真的顺着分渠扑进了自己那块旱了许久的田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一拍大腿，嘶着嗓子喊了一声：

“成了——！”

这一声像火星掉进干草堆里，瞬间点炸了整个渠边。

“成了！真成了！”

“水进田了！”

“娘的！真把水引下来了！”

有人跳起来，有人扑到田边去用手捧那股清水，有人一边笑一边骂“郑老头真有能耐”，还有个一直嘴最硬的老汉，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膝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大牛愣了半天，忽然狠狠干挥了一下胳膊，吼得比谁都响：

“我就说这渠能成！”

这回连陈刚都没压他。

因为他自己也松了口气，原本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徐庶望着那道奔下去的水，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七成耕地，这口命总算接上了。”

崔明则站在旁边，望着那一片被水冲亮的田埂，眼神越来越深。

他最明白，这不仅是修成一条渠。

是阳平县从今天起，终于有了和天争一争的底气。

水一进去，渠边的人群便再压不住了。前排几个年轻人沿着渠边追着水跑，像在追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后头几个妇人蹲在田边，捧了水就往脸上抹，像是怕自己在做梦；连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小孩子，都跟着大人欢呼起来，满田满沟都是声音。

而郑老头，还站在闸口边。

他没喊，也没笑得特别张扬，只是看着那股水沿着主渠、分渠一路走，往越来越远的田间漫过去。他的背更驼了，袄子旧得发白，手上满是开裂的口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石头。

李恒看着他，心里忽然一沉。

不是沉重，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往前赶。整县兵、抄王家、分地、修路、推犁、开渠，像是稍慢一步，阳平县这口气就会再散掉。可直到这一刻，看见郑老头站在水边这副模样，他才真正觉得，有些东西比刀更硬，也更久。

于是他迈步走了过去。

渠边泥滑，李恒却一步没停，一直走到郑老头面前。周围欢呼声还在，人群还在追着水头跑，可他像全没听见一样，停下脚步，然后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

这一礼，行得很深。

四周忽然安静了不少。

郑老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到，这位如今在阳平县一能压得住豪强、压得住县兵、压得住全县风向的县令，会在此时，对着自己这样一个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的老流民行礼。

李恒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郑老先生。”

“这条渠，阳平县的百姓会记住你的名字。”

这句话并不高。

可落在渠边，落在一片刚刚引水成功的欢呼声里，却比什么都重。

郑老头先是愣着，随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老汉不敢”“都是明府撑着”之类的话，可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他猛地把头扭到一边，抬起手背在脸上狠狠擦了一下，像是嫌自己当着这么多人露了怯。

王大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也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咳了一声，冲着后头还在乱叫的人吼：

“都别光顾着喊！看着水头！谁家崽子掉进沟里，俺也去……不对，我也捞不上来！”

这一嗓子一出来，旁边几个县兵都笑了，笑着笑着却也没人真敢闹，都赶紧顺着渠边去盯各处分水口。

郑老头抹完眼睛，背又佝偻回去了一点，声音却比刚才稳了。

“明府，这水……总算进去了。”

李恒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田边还在往里漫的水。

“进去了。”

郑老头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

“那……那我明天再去看看北边那条支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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