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到第二十多天时，阳平县城外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原先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的烂泥路，如今铺了碎石，垫了黄土，牛车压过去时，车轮声都比从前更实。县里的人这才真切尝到一点“路通”的甜头：东里的木料能进城了，西里的粮也能更快送到仓边，曲辕犁不再靠人扛着一张张挪，连县兵调动都省了不少脚力。

可李恒心里清楚，路通了，只是把血脉打通了一半。

真正决定阳平县明年能不能活出样子的，不是路，是水。

这地方地势略有起伏，平地不算少，可原有沟渠年久失修，有些段早被泥堵死了，有些地方高低落差不对，水一到旱季便走不到田头。前些年王家盘踞时，只顾着拢地，根本不肯往这种费钱费力、又一时看不见回报的事上投。于是越往后，田里的命越看天，天稍一旱，北边、东边那几片地便先裂，老农蹲在地头抽旱烟时，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今年若再不下雨，就只能认命”。

李恒不信认命。

他信的是，命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得自己往回抢。

所以这天一早，他没去看账，也没去营里看兵，而是把徐庶、崔明和几个最懂地势的里长一并叫上，出城去看渠。

风很硬，吹在脸上像一层细刀子。县城北边那片旧沟已经塌了半边，沟壁上长着杂草，底下淤泥发黑，一脚踩下去会冒泡。再往东去，原本应当引水的一段小渠干得发白，沟底裂开一道道细口子，像一张被晒坏的旧脸。

一个东里的老农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土，在手里一捻，土沫便顺着指缝往下掉。

“明府，这片地若靠天吃饭，三年能有一年吃饱，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李恒站在坡上，往远处看。

阳平县的地不是不能种，是缺一条能把水真正引下来的命脉。前头分地、放粮、推犁、修路，都是在给这个县重新生筋长骨；可若没有水，这些骨头早晚还得发虚。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县里有人懂这个么？”

几个里长互相看了看，最后南里的一个老里长小声道：“流民营那边，倒有个老头，姓郑。人很怪，话不多，平日总爱往沟边河边转。前些日子修路时，他还跟人争过，说路边排水沟该再深半尺，不然明年春上一场急雨，还得塌。”

崔明一听，先问：“这人什么来路？”

老里长挠了挠头：“听说是并州来的，年轻时跟着人修过水渠水堰。后来兵荒马乱，家散了，人也一路流落到咱们这儿。平常不大惹事，就是脾气有点怪，别人说不通他，他也不愿跟别人多废话。”

李恒当即道：“把人找来。”

——

郑老头是在流民营东头那片破棚子里找到的。

那时他正蹲在一口缺了边的瓦盆旁，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划线。旁边几个半大孩子围着看，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只觉得这老头儿一天到晚跟水和沟较劲，像是脑子里总装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听见有人来喊，他抬起头，眼神先在李恒几人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就落到了李恒脚边沾着泥的靴子上。

“你去过北边旧沟？”他第一句话，不是请安，也不是问来意。

李恒点了点头。

“刚去过。”

郑老头这才慢吞吞站起身，腰有些驼，脸被风吹得发黑发皱，可眼睛却很亮。那种亮不是精明，是一种常年看坡、看沟、看水流看出来的敏锐，像一只老鹰，飞得不高了，眼却还利。

“北边旧沟，废了。”郑老头道，“不是补一补就能用的。”

旁边有人听得皱眉，觉得这老头口气太硬。可李恒没生气，只问：“为什么？”

“高了半尺。”郑老头用木棍在地上一划，“上头引水口这些年被泥抬高了，下面沟底又塌低了一截，看着像还能通，真放水时，前头冲得猛，后头却压不住势，走不远就散。”

他说着，又往地上多划了几道线，把几片田、一段河、一条旧渠和两处低洼地都圈了出来。旁边几人起初还看不懂，李恒却越看越认真。

因为这老头脑子里是有图的。

而且不是空想，是脚踩过、眼量过、水势算过之后留下来的活图。

“你以前修过水利？”李恒问。

郑老头点了点头。

“并州那边，年轻时候跟着人修过两条引水渠，一条成了，一条让大水冲了。后来也帮人修过堰、改过小沟。大渠我不敢吹，可阳平县这地方，不难治。”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来，王大牛先愣了一下。

不难治？

他们这些天围着沟沟坎坎转来转去，看来看去都觉得头大，这老头一张嘴却说不难。

李恒却没笑，只往前半步，低声道：“怎么治？”

郑老头没立刻答，而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像是在量这位年轻县令是不是又一个只爱听漂亮话、真到要出钱出粮出人时便缩回去的主。

看了几息，他才缓缓道：“不修旧沟。”

“重新引。”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徐庶都微微一怔。

因为这意味着，不是补补旧渠、动动小工，而是彻底重新开线。花的钱、出的工、动的人，都要多得多。

郑老头蹲下身，重新在泥地上画。

“从西河分一支，绕北坡低处走，再斜切进东边田埂。”

“前头这段要挖深，后头不能太急，得留两道缓坡，不然水一猛，田边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