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这段要挖深，后头不能太急，得留两道缓坡，不然水一猛，田边压不住。”

“再在这里、这里，各开一条小分渠，往两侧田里放。”

他说得不快，可每一句都落在点上。等到最后，他用木棍往泥地上重重点了一下。

“这条新渠一成，阳平县七成地，都能吃上稳水。”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七成耕地。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足以改掉阳平县耕作命数的大事。

崔明先反应过来，皱眉问：“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

郑老头想了想，道：“若人够，粮跟得上，两个月。”

“人呢？”李恒问。

“头半月最要紧，至少三百人轮着挖。后头夯土、修坡、铺口子，可以再减。”

“钱粮呢？”

“工具、木料、石头、加上劳力的口粮，不是小数。但这活不是白烧粮，是真把命往田里送。”

说到最后一句，郑老头抬起头，眼里那点亮更明显了些。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懂李恒这一路从长乐县走到阳平县，到底背后盘着多大的局。他只知道，一个县若没有稳水，地就是死的；地死了，人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再多聪明计策也只是空架子。

李恒听完，沉默了片刻。

风从河边吹过，把地上那些线吹得有些模糊。可他心里那条线，反倒一下子清楚了。

路修完，下一步本就是水。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步会来得这么直接，也这么重。

一旦开工，钱粮、人力、县兵护工、流民调配、木匠和石匠都得跟上。可若不干，前头分地、推犁、修路攒起来的那口气，明年照样可能被一场旱风吹散。

乱世里，能让人畏惧的是刀，能让人死心塌地跟你走的，却往往是一条看得见水的渠。

想到这里，李恒没有再犹豫。

“修。”

这一个字，落得极干脆。

郑老头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年轻县令听完自己这一套，不但没皱眉说“回去再议”，反倒一句话就拍了板。

李恒继续往下说：

“人，我给你。”

“钱粮，我拨。”

“县兵和护院，我抽一批出来护工，看地，看料，看秩序。”

“你只管把这条渠给我修成。”

郑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他这半辈子跟着人修渠修堰，见过太多一开始拍胸脯说“修”，一到真要出粮出人出钱时，便开始缩、开始拖、开始算小账的人。可眼前这位年轻县令，竟像是真的懂，一条渠修成之后，对这一县之地意味着什么。

半晌，他才低低道：“明府若真肯撑到底，我这把老骨头，也敢替阳平县赌这一回。”

李恒听了，竟笑了一下。

“不是赌。”

“是抢。”

“抢水，抢粮，抢一条活路。”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人都不由自主地心里一热。

尤其王大牛，听得拳头都攥紧了。他虽然未必全懂修渠的门道，可他听得懂“抢”这个字。乱世里，不抢，便只有等着被别人抢。

当天下午，县衙就动了起来。

徐庶去调拨第一批工粮，崔明去盘木料、石料和匠人，陈刚那边则抽了两队县兵出来，专门负责工地秩序和物资看守。郑老头没回流民营，直接跟着去看新渠开线，把原先画在泥地上的那几道线，真正一段段落到了阳平县的地上。

天快黑时，第一批锄头、木桩和麻绳已经堆到了河边。

流民们听说县衙又开大工，还不是修路，是修大渠，第二天天不亮就聚了上百人。有人是冲着工粮来的，有人则是分了地之后，心里比谁都更明白，这渠一旦成了，明年田里那点命就不一样了。

郑老头站在河边，背佝偻着，手里提着木尺和绳子，像个再不起眼不过的老头。可当他把绳一甩，往前一指，说出第一句“从这儿开”的时候，整片工地竟一下子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锹下去，阳平县这口命，就开始往水里抢了。

他回过头，看向李恒，低声道：

“明府，可以动土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