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后头的王大牛一听,眉毛立刻挑起来了。
“谁有空哄你?”他把笔往桌上一拍,“你要不信,现在转头走。后头排着的人多得是。”
那汉子脸一红,立刻把名字报得飞快,像是怕慢了一个字,眼前这活路就会被人抢走。
招工只用了半日,便定下了五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力气大的,分去砍竹、泡料、抬浆;有手细些的妇人,学着分纸、压纸、晾纸;还有几个脑子活、识几个字的年轻人,被崔明挑出来学记工、记料、记出入。李恒没有一股脑全塞进去,而是照着长乐县那边的模式,把每道工序拆得很细,谁干什么,谁归谁带,谁出了差错该找哪个工头,一开始便立清楚。
徐庶在旁边看了一日,忍不住低声道:“主公做这些工序划分,简直像在排兵。”
李恒笑道:“兵也好,工坊也罢,本质都一样。”
“人一多,规矩不清,就会乱。乱了,效率就没了。”
“把事情拆开,把责任压实,人才会转起来。”
纸坊刚立起来时,城里不少人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有人觉得这不过是李县令又一桩“新鲜事”,撑三个月就得散;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说一个县令不把心思全放在田和税上,反倒去弄纸,未免不务正业。可这点闲话,很快就被纸坊里每日冒出来的热气和人气压了下去。
因为那里头是真的忙。
竹料一车车往里送,泡料池边昼夜有人,捶浆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刚开始学活的流民手忙脚乱,弄坏了不少竹筛和纸胚,长乐县调来的老工头气得直跳脚,举着湿漉漉的半成品骂:“这是纸,不是你们家蒸坏了的面饼!”
底下人挨骂归挨骂,却没人真撂挑子。
因为他们知道,这活不是打一日工、领一日粮就算完的,而是一条能慢慢把日子往稳里拽的路。
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些原本只会扛土、挖沟、修路的流民,到了纸坊里竟也能学得像模像样。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流民,原本在修渠时只是个闷头抡锄头的愣小子,到了纸坊后,跟着老工头学了十来天捶浆,竟成了最快上手的一个。另一个寡妇带着半大女儿进坊,本来只想混口饭吃,结果手上分纸分得极稳,后来干脆被留在了最细纸那一道工序上。
工坊这种地方,一旦有了第一批站住脚的人,气就立起来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竹纸终于出了坊。
纸还带着淡淡竹香,颜色比市面上的麻纸浅,面也更匀。虽然比起长乐县那边已经做顺手的纸坊,仍旧略显生涩,可放在阳平县,已足够叫人眼前一亮。
崔明拿着第一批纸,没有急着在本县慢慢卖,而是直接走了魏郡商路。
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阳平县自己吃不下太多高品质纸,真要赚快钱,还得把纸推到魏郡去,让那些书肆、士人和商户先看见“阳平县也能出竹纸”。他亲自带着样纸跑了几家原先就有往来的书肆和文房铺子,甚至还借着太守派人来问曲辕犁时积下的一点面子,把纸往上又送了一层。
效果比预想的还快。
第一批竹纸刚出去,没几日就卖空了。
第二批还没出坊,订单便已经压到了阳平县。到了月底,崔明把新做好的账册往李恒案前一放,连他这种向来稳得住的人,眼底都带了一点压不住的亮。
“主公,当月盈利,折金二十余。”
这数字一出口,屋里几人都静了一下。
二十余金,不算暴利。
可它值钱的地方,不在“多”,而在“稳”。这是阳平县本地工坊,本地工人,本地起棚,本地出纸,借魏郡商路卖出去之后,实打实转回来的第一笔活钱。
不是抄没来的,不是罚出来的,不是某个豪强低头送上的。
是阳平县自己转出来的。
李恒低头看着账册,沉默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钱,比王家那三百金更值。”
徐庶在旁边接道:“王家的钱是死物,纸坊这二十余金,是活脉。”
王大牛虽听不太懂“活脉”这类话,可他知道二十余金是个什么概念,更知道纸坊里那五十多号人,现在一到饭点便能端着热汤饼和粗粮坐成一排,吃得头也不抬。
那场景,他去看过两回。
看一次,心里热一次。
因为他太知道“能吃饱饭”这四个字,在这世道里值多少钱了。
没过多久,流民营那边便开始慢慢传开一句话。
一开始,是几个在纸坊做活的人自己说的。后来是他们家里人出去说,再后来连没进坊的人也都在念叨。
“进了李县令的作坊,能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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