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座纸坊,后头接着铁作棚、陶坊、小织坊,再往边上又起了个专门存木料和半成品的小库房。不到一个月,县城东边那片原本还只是空地和几间棚子的地方,已经隐隐有了样子。
白天去看,炊烟和炉烟一层叠一层。
纸坊里捶浆声不停,铁作棚里叮当作响,陶坊那边火口发红,织坊里则传出机杼轻响。路上扛竹料的、推木车的、抬陶坯的、送饭送水的、记工记料的,人来人往,脚步都带着劲。
到了这时候,连县城里那些原本还觉得“作坊不过是临时热闹”的人,也开始改口了。
“这哪是一座坊啊……”
“这都成一片了。”
“李县令是要在阳平城东边,再造一个会出钱粮的地方。”
徐庶有一次路过工坊区,站在高处看了许久,回头对李恒道:“主公,这地方已经不像几个零散作坊了。”
李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纸坊白,铁坊红,陶坊灰,织坊静。四五处作坊挨着路,一间连一间,像一小片自己会呼吸的地方。人进去,不是只听见吆喝,而是会看见物料在流、工序在走、钱路在转。
“嗯。”李恒点头,“有点工坊区的样子了。”
这名字,旁边人听着还新鲜。
可再新鲜,也挡不住它正在成形。
随着几座新坊陆续转起来,雇工的人数也在往上跳。最开始纸坊只有五十余人,如今加上铁器、陶坊、织坊和搬运杂役,已经增到了百三十人。
这百三十人,不是一个数字。
是百三十张嘴,百三十个原本随时可能烂在流民堆里的人,如今有了工、有了饭、有了点被这个县重新接住的感觉。
一个从前在流民营里靠挖野菜熬命的妇人,如今在织坊里学会了绕线。她第一月领到半袋粮和几十枚铜钱时,回到棚里,盯着那钱看了半天,最后竟没舍得立刻花,只拿了一半去买盐,另一半小心翼翼缝进了衣角里。
一个在修渠时差点累死的年轻汉子,如今在铁作棚里跟着拉风箱,脸被炉火烤得发红,手上全是炭灰,却笑得比谁都亮。因为他知道,这活一旦学熟了,后头去哪儿都饿不死。
李恒去工坊区看得最勤的,不是纸坊,反倒是铁作棚。
赵铁匠如今已把农具做得有模有样。原先阳平县的锄、镰、铧口多是薄铁将就着用,磨两次便卷边。如今新坊打出来的虽还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却明显更耐用,尤其是几批新打的犁铧和刃口规整的镰刀,一下地,连那些嘴最刁的老农都闭了嘴。
有一回,赵铁匠拿着一把新锻好的短铲头给李恒看,说若再给他三个月,把料和火候磨顺,还能把县兵平日里用的短刀和环首刀也做得更扎实些。
李恒听完,沉默了一息,随后才问:“现在若让你打一批箭头和矛镦,能不能跟上?”
赵铁匠一愣,随即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终于有了点“这位主公不只是想赚工坊钱”的意味。
“能。”他答得很干脆,“只要炉不断,料不断,人也不断。”
李恒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坊区,如今看着是在造纸、打犁、烧陶、织布,是给阳平县生钱、生饭、生气。可再往后一步,它就不只是作坊了。
它会是兵甲、粮袋、车具、农具、弓弩零件,甚至整个班底往外扩时,最先撑住后勤的地方。
换句话说,这里是未来军队的后勤基地。
乱世里,谁只有兵,谁就只是拿刀的;谁既有兵,又有能供兵吃、供兵穿、供兵打下去的东西,谁才真能往远处走。
傍晚时,李恒站在工坊区外那条新修好的路上,远远看着里头烟火不断、人声不绝。纸坊的晾架在夕阳下像一排排白帆,铁作棚里红光一闪一闪,陶坊的窑口冒着热气,织坊窗纸后人影晃动,连路边堆着的竹料和木料,都像是有了股活的气。
王大牛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咂了咂嘴。
“主公,这地方现在一看,就不一样了。”
“嗯。”李恒应了一声。
“像不像一小片城?”
王大牛愣了愣,仔细看了两眼,忽然点头。
“还真有点像。”
李恒没再说话,只看着那片越来越像样的工坊区,眼神沉得很稳。
就在这时,崔明从里头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账,脸上带着少见的明亮神色。
“主公。”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喜意,“纸坊、铁坊、陶坊、织坊这几天连着出货,第一轮总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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