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子张了张口,没答上来。
李恒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稳:“我不过是觉得,治国平天下这几个字,不是飘在天上的。县里少一桩冤案,路上少一段烂泥,渠里多一股活水,仓里多一石粮,百姓夜里能把门关安稳,这些也是学问。若读了书,却嫌这些脏,嫌这些细,最后只剩满嘴大话,那书便白读了。”
话说到这儿,偏厅里风吹过窗纸,发出细细一声响。
卢先生原本端着的那股考校意味,不知何时已经去了大半。他看了李恒半晌,忽然端起酒盏,郑重敬了一下:“县君此,卢某受教。”
那两个年轻士子也跟着起身,动作比刚进门时真诚得多。
这还只是第一拨。
接下来几日,来阳平的人竟越来越多。有的是附近县中的教谕,有的是书肆里的老掌柜,有的是没出仕的寒门子弟,也有两个出身颇好的年轻人,衣袍料子一看便知不是穷读书人,却也老老实实带着帖子上门。
他们来的由头都差不多:听说阳平出了个奇怪县令,能修渠,能整兵,能算账,还会讲经义;能叫流民安生,也能让工坊挣钱;更怪的是,这样一个人,竟不摆高门姿态,也不装清流脾气,真肯蹲到泥地里看犁口,站到纸坊里闻竹浆味。
这种人,在冀州并不多见。
有一回,来的是个姓韩的青年,出身不低,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锋利。一坐下便问李恒:“县君这些日子把曲辕犁和竹纸工艺四处传开,不怕人家学了之后,反倒不记你的情么?”
这话听着是问生意,其实是在探人。
李恒那时正在拆一封新送来的公文,闻头也没抬,只笑了一下:“天底下会写字的人那么多,《论语》却没人能说是自己独有。真要紧的,从来不是把东西锁在柜子里,而是谁第一个把路走出来。”
韩姓青年盯着他:“县君倒大方。”
“不是大方。”李恒把公文放到一旁,抬头看他,“是算过。锁着,人家惦记的是方子;放开,人家记住的是名字。以后谁想学这个,第一句总会先问——阳平那个李县令,是怎么做的。这样一来,方子在不在我手里,反倒不重要了。”
韩姓青年怔了一下,原先眼里那点故作的锐气,竟一点点收了回去。
徐庶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别人听见的是谈吐漂亮,他听见的却是主公这一路做事的根子——不只是做成一件件事,更是在让所有人一步步承认:李恒这两个字,值得记。
到了第五日傍晚,县衙后院几乎已经不像个县衙,倒像个小型文会。风从廊下过,灯笼在檐角轻轻摇,桌上温酒未冷,竹纸平码,几位远道来的士人围坐谈经,不时还能听见王大牛在后厨门口跟送菜的婆子争论“羊肝该切厚点还是薄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被崔明一句“你又不是客人”给顶了回去。
李恒却在这份热闹里显得愈发从容。
他不显摆,也不故意藏。人家问《左传》,他便说《左传》;问《汉书》,他便从汉家制度讲到郡县实务;问时局,他也不空谈英雄,只从粮、路、兵、民四样说起。偶尔有人故意拿冷僻章句来试,他略一沉吟,也总能接住。更要命的是,他并非只是死背书,往往一句经典落到他嘴里,转头便能落到阳平田里、渠里、仓里、工坊里去,像是那些纸上的道理,到了他这里,真长了手脚,能走路,能做事。
几场谈下来,来的人心气都不一样了。
最初他们是来看这个县令有几分真,几分装;后来却慢慢变成了真想来听他说几句,甚至临走时还要讨一两张纸、抄两段他席间说过的话。
卢先生走的时候,站在县衙门口,捧着那一刀用红绳束好的竹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原以为县君是个会做事的能吏,如今看来,倒更像个愿意把学问踩进泥里的士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传着传着,竟比阳平今年多收了多少粮还叫人记得牢。
数日后,魏郡几处书肆里,谈论阳平县令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人说此人精于民政,有人说此人谈吐不凡,有人说他气度不像寒门出身,也有人说他最可怕的不是会说,而是说完之后真能做出来。种种议论,像春后地里冒头的草,压都压不住。
夜里,客人终于散尽。
后院灯火只留了两盏,风一吹,酒气和墨香都淡了。徐庶收着案上的残帖,忽然停住手,抬头看向李恒。
“主公。”
“嗯?”
“这几日来的这些人,嘴上说请教学问,实则是来称斤两的。”徐庶看着他,慢慢道,“可他们走时,脸色都变了。今日卢先生临走前,还托我转一句话。”
李恒正在卷袖子,准备帮着把桌上竹纸搬回去,闻笑了:“什么话?”
徐庶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很清楚。
“他说,冀州要乱了,可惜这样的人,偏偏只做了个县令。”
李恒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驿卒快步冲进月门,额上全是汗,冲着廊下拱手:“主公,北路驿亭急报——太守府那拨人,已经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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