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官道上,晨雾还没散净,先有一阵沉闷车轮声压了过来。
守门的衙役抬头一看,只见前头一面郡府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头跟着十几骑,再后头是两辆漆得发亮的车。队伍不算铺张,可那股官气却隔着几十步都扑得人心里发紧。
为首的驿卒翻身下马,连气都没喘匀,冲着城门高声道:“魏郡太守宋公,来阳平视察治绩!”
这一声传进去,城门洞里一下安静了半瞬。
消息几乎是贴着地皮往县衙滚。
李恒正在前院换衣,听完禀报,只把腰间革带重新勒紧了一道,神色没变:“果然是他亲自来了。”
崔明立在旁边,替他理了理袍袖,低声道:“名义上是来褒奖,实则是看货。主公今日不必太硬,先让他把心思露出来。”
徐庶抱着几卷早备好的账册,接口道:“也不必太软。宋弘这种人,最会闻味道。你若一味低头,他便会觉得阳平还能再掏。”
王大牛在门边握着刀柄,听得牙根发痒:“那就让他看见咱县兵操练,先把胆子吓回去一半。”
陈刚站在檐下,声音不高:“不必全看。看多了,反而叫他惦记。”
李恒抬眼,看了几人一圈,笑了笑:“放心,我知道怎么接这位宋太守。今天先给足面子,再给他听懂话。”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后厨那边,羊杂、炖鸡、蒸饼、烧鱼都备上,酒也温着。既然是来‘视察’,总不能让太守吃得像个受委屈的。”
崔明失笑:“主公这张嘴,是真会照顾人。”
“我照顾的不是他,是咱们自己的体面。”
说话间,宋弘的车队已经入城。
阳平县近来道路修过,车轮走在青石铺过的主街上,不像别县那样颠得人牙关发酸。路边铺面开得齐整,南市已经有摊贩支起棚子,早饭热气一股股往上冒。城中百姓知道是太守来了,都远远避在道旁,低头不敢直视,可那种偷偷打量的眼神却藏不住。
宋弘坐在前车里,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路,脸上始终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
他原先只从账册和闲话里知道阳平县变了样,今日亲眼一看,才知道这“变样”不是虚词。路是通的,街是活的,人脸上也不是那种官府一来就缩脖子的死气。一个买官来的外地县令,竟真把一座烂县撑起来了。
这让他不舒服。
太会做事的人,放在手底下,从来都不是让人安心的东西。
县衙门前,李恒已经率着徐庶、崔明等人迎在石阶下。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干净却不显奢的深青官袍,腰间只系寻常革带,举止周正,不谄不躁。宋弘下车时,他先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下官阳平县令李恒,恭迎太守。”
宋弘抬眼,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个近来在魏郡名声越来越响的人。
比他想的年轻,眼神却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像一口盖得严实的井,瞧着平平无奇,真往下看时却看不见底。
宋弘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李县君免礼。本官近来屡闻阳平政绩,今日特来一观。见你如此整饬,果然名不虚传。”
“皆赖太守治郡有方,下官不过是在太守荫庇之下,做了些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极顺耳。
宋弘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心里却冷笑。年轻,倒是真会说话。
接下来的半日,便是“视察”。
先看仓。仓里粮袋平码,封签齐全,开仓一看,谷粒实在,不掺新糠。宋弘身边一个主簿蹲下去抓了一把,捏了捏,脸色便有些变了。
再看渠。渠水从高处缓缓分下,沿着新修的石口和夯土一路入田,几个老农正在渠边修草捆,见官来了,先是紧张,后来听说是太守,竟还敢壮着胆子磕头道谢。宋弘面上点头称好,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
又去工坊区。竹纸在阳光下成片晾着,陶器码得齐,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坊中工人见了官差,本能地有些慌,可看见李恒走在前头,那慌意竟又慢慢压住,照旧干活。宋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一闪。
最后去校场。今日没有大操,只练队列和持枪,三百余县兵列得虽不如郡兵威风,却已是乡县里难得的整齐。尤其是转身收枪时,动作干脆,声音齐,连宋弘身边几个随从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宋弘站在高处,笑着拍了拍手:“好,好。李县君治民有方,练兵亦有法。阳平一年能有今日气象,实在叫本官欣慰。”
这话是当着众人说的。
李恒立在一旁,拱手谢过,脸上没有半分得色,只是恰到好处地低了低头。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一番夸赞,越是当众说,越像在给后头的话垫脚。
果然,到了晚间开宴,味儿就慢慢变了。
宴席设在县衙后堂,桌案新擦过,油灯也拨得亮。桌上摆着炖羊杂、清蒸河鱼、酱鸡、炙鹿脯、热胡饼,还有纸坊新制的白纸包着一小碟盐梅,瞧着不算奢靡,却样样都透着用心。酒是温过的,不烈,入口绵,最适合说那些表面好听、里头藏针的话。
宋弘坐主位,心情似乎不错,一连赞了两回阳平的菜做得比郡府还顺口。
崔明在下首陪笑:“阳平地方小,别的未必拿得出手,唯独后厨火候还算老实,不敢怠慢太守。”
宋弘饮了两盏,放下酒杯,像是随口感慨般开了口:“李县君这一年,着实不易。修路、治渠、安流民、整县兵,件件都要钱粮。你能撑到今日,既有本事,也有忠心。本官看在眼里,很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