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弘饮了两盏,放下酒杯,像是随口感慨般开了口:“李县君这一年,着实不易。修路、治渠、安流民、整县兵,件件都要钱粮。你能撑到今日,既有本事,也有忠心。本官看在眼里,很是欣慰。”
李恒起身,双手捧盏:“得太守一句欣慰,下官这一年辛苦,便不算白费。”
“话也不能这么说。”宋弘笑着摆摆手,语气愈发和缓,“做下官的,能把上官放在心里,才走得长远。如今阳平好不容易有了点家底,更该懂得继续保持,好好孝敬上官。这样一来,郡中若有什么褒扬,本官自然也好替你多说几句。”
话到这里,堂中便静了几分。
王大牛坐在末席,牙关一下咬紧,连手边那块羊骨都差点捏出声来。徐庶仍垂着眼,像在看盏中酒色,手指却轻轻按住了案角。崔明脸上笑意不改,只是眼神冷了些。
大家都听懂了。
什么褒奖,什么欣慰,说到头,还是伸手要钱粮。
宋弘见李恒不立刻接话,便慢悠悠补了一句:“本官治郡,也不容易。上有州里,下有各县,哪一处不需周转?你既是郡中难得的能吏,有些事,自该多替本官分忧。”
他这话说得极圆。若李恒识趣,当场便该顺势说出孝敬多少粮、多少金。若不识趣,便等于当众不给太守脸面。
油灯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李恒端着酒盏,脸上神色却仍旧平稳。他先是沉默片刻,像在认真掂量,随后才缓缓笑道:“太守劳苦功高,下官区区一县,实在难以厚报。”
宋弘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这句开头,不对。
可还没等他把那点不快摆上脸,李恒已经顺着往下接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太守日后有需要,阳平县三百六十名县兵,随时愿为太守效力。”
一句话落下,堂中空气仿佛都凝了凝。
宋弘脸上的笑,果然顿了一下。
这话表面恭顺,实则一点银钱不提,反倒把阳平县如今最硬的那根骨头摆上了桌——兵。
你要钱粮,我就说兵;你要我孝敬,我便说听调。听着像更重的表示,细想却是另一层意思:阳平这点家底,钱粮都紧着县中民生和军务,真要动,也是动兵,不是动仓。
更要命的是,这还是当着他一众随从和县衙诸人的面说的。宋弘若当场逼着李恒把钱粮吐出来,便显得自己眼里只有私利,连县兵都不如。可若顺着接了,刚才那番敲打便等于落了空。
宋弘端着酒盏,沉默了一瞬,才慢慢笑出来:“李县君忠心可嘉。”
“下官不敢不忠心。”李恒把酒饮尽,动作极稳。
宋弘也把酒喝了,放下盏时,指尖却比先前重了半分。
接下来的席面上,话题又被扯回了风月、政务和郡中掌故,仿佛刚才那段机锋从未发生过。宋弘仍旧笑,李恒也仍旧陪着笑,崔明在旁边顺势把话接得滴水不漏,徐庶偶尔补一两句典故,连王大牛都被陈刚按着,只顾埋头啃胡饼,不敢多露一点火气。
可席上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杯酒过去,阳平和魏郡太守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上下官面子了。
宴近尾声,宋弘起身,笑着环顾了一圈后堂:“李县君,阳平能做成今日模样,本官很满意。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你。”
李恒也起身相送,拱手道:“有太守这句话,下官心里便踏实多了。”
宋弘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堂外夜色沉沉,县衙回廊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宋弘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不远处檐下站着的陈刚。
陈刚身后,正有十来名值夜护卫换班,步子不快,动作却齐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刀鞘碰甲片,只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宋弘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淡淡开口:“李县君,你这县兵,练得不错。”
李恒站在他身后半步,语气恭谨得很:“乱世将近,不敢不练。”
宋弘没再说什么,只踏上车辕,放下帘子。
车轮缓缓滚动起来,压过县衙门前平整的石路。
直到那队人影拐出街口,彻底没入夜色,王大牛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着牙低声骂道:“这老狐狸,嘴里全是仁义,肚里全是算盘。”
崔明掸了掸袖口,轻声笑道:“算盘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刚才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咱们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徐庶看着远去的车队,声音压得极低:“主公,他今晚没拿到想要的,只怕明日还要再试一试。”
李恒抬头看了看黑下来的天,神色平静。
“那就等他再试。”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守门衙役快步冲进来,抱拳道:“县君,太守府随行主簿求见,说太守有几句话,要单独和您再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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