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期如此，长期不成。”他说。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便静了。

徐庶看向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李恒后头要说的，才是真正压在心里的东西。

李恒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粗地图前。那图不是正经官图，只是徐庶和几个小吏这些日子根据郡中道里、驿路、各县商道慢慢补出来的。阳平县只是其中一角，再往北往东，还有整个魏郡的轮廓。

他抬手，指尖先点在阳平，然后慢慢往上移。

“宋弘现在是障碍，但不是最急的障碍。急的是咱们先活下来，先把阳平真正做扎实，让他觉得这地方值得留着。”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却没停，最后落在魏郡郡治的位置上，“可时间一长，咱们往前再迈一步，挡在头上的，就还是他。”

崔明原本斜倚着案角，听到这句，眼神一点点正了起来。

徐庶则几乎没有意外。他只是看着地图，声音很轻：“主公想要的下一步，不只是阳平。”

“当然不只是。”李恒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轻，“一个县，能活人，能养兵，能立根，但只能立个根。再往上，路、粮、人、兵、名声，全都得有更大的盘子去装。阳平做得越像样，这一步就越早会摆到眼前。”

崔明把酒盏放下，彻底坐直了：“所以宋弘这个人，短期内要哄着，长期却必须处理掉。”

“对。”李恒点头，“他是个典型的汉末贪腐太守，没有太大野心，也没有太大胆色。这样的人，不会主动去做翻桌子的事，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会一直坐在那里，像块油腻腻的大石头，既不挪窝，也不让别人走得顺。”

王大牛听得眉头都皱了：“那……以后真要动他？”

李恒没直接答，只看着那张地图，道：“先不说动。先说看。这个人最大的弱处，就在他自己身上——贪，怕乱，爱面子，又没胆子真拼命。这样的人，能坐稳，是因为大家都默认让他坐着。一旦哪天这张凳子下面的腿开始松，他自己都未必敢死抓着不放。”

徐庶沉默片刻，忽然道：“主公，既如此，从现在开始，郡里的账也该看了。”

“我正有此意。”李恒转过身，“阳平这边的事，接下来按部就班往前推。孝敬可以定期送，但数额要有规矩，不能让他吃上瘾。驿亭那边盯紧郡里来往，尤其是太守府和几个属县之间的动静。还有——”

他看向崔明：“你熟人脉，慢慢摸一摸，魏郡下头几个县令，谁是宋弘的人，谁只是表面听话，谁心里早就不服。别急，先记着。”

崔明眼里一点点亮起来：“明白。人情这东西，一旦有了缺口，往后就能塞东西进去。”

李恒又看向徐庶：“你把郡中历年公文、赋税旧例、属县人口、仓储和兵额能找来的都整理出来。先别想着做什么，先把盘子摸清。想坐哪把椅子之前，得先知道椅子是几条腿。”

徐庶起身，拱手：“是。”

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映得几个人脸上都带了一层暖红。外头风还在吹，吹过檐角，吹得窗纸轻轻发响。可书房里那股气，却已经和方才送走宋弘时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松口气的安稳，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沉的东西，像有人在地底下悄悄埋下了第一根木桩，还没露出形，声音却已经先传了出来。

王大牛站在门边，听得心里发热，又有点发虚，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主公，那……咱们现在算是开始惦记郡里了？”

李恒转头看他，笑了：“不是惦记，是先把眼睛抬高一点。免得哪天路走到跟前了，还不知道那是路。”

王大牛似懂非懂地点头，嘴里嘀咕：“反正我听着，就觉得往后日子不会太闲。”

“你哪天闲过？”崔明顺手抓了把蚕豆砸过去。

王大牛接住一颗，正要回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驿卒快步冲到门口，胸口起伏，手里攥着一支刚拆开的细竹筒，先向屋里一礼，随即抬头道：“县君，北驿亭急报——郡里有人在打听，宋弘回去以后，准备叫各县补报一份兵粮细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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