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里要补报兵粮细册？”

书房里炭火正旺，驿卒这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泼进火里，噼啪一声，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李恒接过竹筒，拆开细看。纸条不长，字却很直：宋弘回郡后，命人私下询问各县兵额、仓储、商税细项，似有意重新摸底，阳平尤被盯紧。

王大牛先忍不住：“这老东西还真没完了。昨天拿了礼，今天就开始掂咱们家底。”

崔明坐在案边，手里还捏着半粒蚕豆，眼睛却已经沉了下来：“他不是没完，是尝到味了。阳平这口锅炖得太香，他怕有人先下筷子，也怕锅里肉太多，自己将来压不住。”

徐庶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火盆边烤了烤，淡声道：“既然他盯得更细，咱们就不能只守着阳平这一亩三分地了。”

李恒抬头看他：“说下去。”

徐庶道：“主公眼下最缺的，不是粮，不是兵，是外头的路。阳平做得越好，越要把手伸出去。只守着县里，哪怕账做得再漂亮，也还是别人碗里的肉。可若商路铺开了，钱从外头来，人情从外头结，消息也从外头回，那就不是一县之局了。”

崔明把那半粒蚕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一声：“元直这回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阳平的纸、酒、农具，县里自己吃不完，放着就是死货。魏郡那些县，一个个嘴上讲规矩，背地里谁不想便宜买好东西？我这些日子已经有人来探口风了，只是主公前头忙着应付太守，我没急着提。”

李恒眼里有了点亮色：“哪几路能走？”

崔明把手往案上一摊，直接用酒水蘸着画线：“先走近路。阳平往北到临漳、往西到馆陶、往东到元城，这三路都能试。纸走文吏和士人，酒走豪强和商贾，农具走乡里与小地主。纸轻，酒贵，农具走得慢些，但最容易把名声铺开。”

“名声？”王大牛没听明白。

“对，名声。”李恒接过话头，“农具挣的未必是最多的钱，却最能让外头人记住，阳平不只是卖东西，是能让庄稼多打一成粮的地方。人一旦信了这个，后头纸也好，酒也好，就都好卖了。”

崔明点头：“而且货一走，路就活。路一活，沿路的客店、渡口、豪强、县吏、地头蛇，谁是什么脾气，谁收什么规费，哪条路雨后能走，哪条路有匪患，都能慢慢摸出来。”

李恒听到这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这才是正经路子。”

徐庶看着他，已经猜到几分：“主公是想把商路和耳目绑在一起？”

“本来就该绑在一起。”李恒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粗地图前，“驿亭是站着看的，商队是走着看的。站着的人，能看过路的；走着的人，才能看清一县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抬手，依次点过阳平通往几县的道路。

“崔明，你来挑商队掌柜，选稳重、嘴严、认路的人。货不求一次卖尽，先求把路走熟。徐庶，你给我拟一套回报规矩，不光报卖了多少、收了多少，还要报地形、渡口、城门、驻兵、豪强、坊市、民情。陈刚——”

陈刚一直站在门边，闻抬头：“在。”

“你从县兵里挑一批人出来，不用最能打的，用最稳、最机灵、能认字最好。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则是商路上的眼睛。到了哪个县，住什么店，谁家铺子货多，哪家豪强门前常有外客，回来都给我说清楚。”

陈刚点头，回答得极短：“明白。”

王大牛一听“商队护卫”四个字，眼睛立刻亮了：“主公，那俺也去——”

话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憋得脸都发红，改口道：“那我能不能带一队？我会看人，看谁像想抢货的，一眼一个准。”

屋里几人都笑了。

李恒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去，但不是去吓人，是去学。学怎么把刀藏在货后头，学怎么跟掌柜、车夫、店家说话。以后咱们的人走出阳平，不能只会拔刀，还得会算账，会看路。”

王大牛咂了咂嘴，觉得这比kanren难多了，但还是应了下来。

三日后，城东工坊区比往常更热闹。

竹纸一刀刀平码进木箱，外头垫了油布防潮；十几坛烈酒裹上草绳，平码在车上，坛口都用蜡封了；改良农具则拆开装束，犁梁、犁铧、木架分车而载，免得路上磕坏。院里车轮声、喊号声、木箱落地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崔明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袍，在货车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拍箱子，一会儿看单子，一会儿又把一个想偷偷多塞两捆麻绳的工匠骂回去，嘴上不停，眼里却满是精神。

“竹纸轻，走馆陶和元城先各五十刀，不多，先试价。”

“烈酒别一次压太多，馆陶三坛，元城四坛，临漳五坛。卖得快是好事，卖得太快，容易叫人盯上。”

“农具给我拆成样货和现货两路。样货要看着亮眼，现货得实用，别整那些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