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具给我拆成样货和现货两路。样货要看着亮眼,现货得实用,别整那些花架子。”
李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摊忙乱,忽然觉得这场面比校场操练还像打仗。只不过一边摆的是车和货,一边摆的是人心和路子。
商队护卫也已经挑出来了。
一共二十四人,分成三队,甲衣不穿全套,只着短甲和厚袄,刀藏在车板下,明面上看只是些精神头不错的押车汉子。陈刚站在他们面前,一人一根木棍,正在临行前最后交代。
“第一,不许在外随便惹事。”
“第二,货比你们贵,但消息比货还贵。”
“第三,回来时每人都要报一路所见,少一个地方,我就让你们多跑一趟。”
他说话不大,却一字一顿。那二十四人听得背脊都更直了些。
王大牛混在其中,腰里挂着刀,肩上背着个粗布包袱,脸上竟难得有点紧张。李恒走过去,替他把包袱绳重新紧了紧,低声道:“出去之后,少咋呼,多看。记住,你不是去显威风,是去把路认回来。”
王大牛点点头,难得认真:“主公放心。”
第一批商队出城那天,天色很好。
三路车队从不同城门慢慢驶出去,车轮碾过新修平的路,辙印整整齐齐。城门口卖胡饼的妇人站在摊边看热闹,见车上装的多是本县货,便笑着对旁人说:“阳平这回是真要往外头卖东西了。”
李恒站在城门上,目送车队远去,没说话。徐庶站在他身侧,袖中拢着手,轻声道:“主公这一步,走得比修渠还远。”
“渠是让地活,路是让人活。”李恒答得很淡,“只要商路走起来,阳平就不再只是阳平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商队陆续回来。
先回来的是馆陶那一路。车还没进城,王大牛的大嗓门已经先穿过门洞:“开门!开门!老子——”他猛地一顿,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改口,“你家王都伯回来了!”
守门衙役笑得差点弯腰,赶紧放行。
车一进院,崔明就扑了上去,先看箱子,再看人,最后才看账。竹纸卖得比预想还快,馆陶那边两个书肆掌柜都留了话,想再要货;烈酒更不用说,一进豪强家宴便见了好,第二日就有人追着问还有没有;农具卖得慢些,却被几个乡里主事的人看上了,说春耕前若能再送一批,价格好商量。
这还只是账面。
真正让李恒在意的,是护卫们带回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馆陶南门外那家大车店,是本地周家开的,车马多,来往商队都爱停,消息也多。”
“元城西街盐铺后头那条小巷,夜里常有豪强家的人进出,门前马蹄印很杂。”
“临漳县令看着还算勤快,可城外流民不少,县里收不住,人心虚浮。”
“还有,馆陶东边那条河道,夏天涨水厉害,大车难过,小车能绕半日从南坡走。”
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单拿出来都不值钱,可一旦摊在桌上,便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
徐庶当夜就带着小吏记成册,按县、按路、按人,一条条归进去。崔明则抱着账本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连声说主公这步走得妙,货卖出去是钱,路认回来是本事。
李恒坐在灯下,翻着那本新记的商路册,越看越静。
阳平这地方,原先只是个点。如今有了路,点便开始牵线;有了线,往后就能结网。
夜深时,院里只剩零星灯火。
王大牛跑了一路,刚在后厨灌完一大碗热汤,脸还红着,便又抱着一卷粗纸冲进书房,咧着嘴道:“主公,这是元城那一路带回来的。那边有个商人,口风很大,说邺城最近纸价又涨了,还问咱们敢不敢把货往郡治里送。”
李恒抬起头,看了那卷纸一眼,又看向崔明。
崔明眼里已经起了光,嘴角一点点挑起来:“主公,邺城这条路,怕是要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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