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这条路，怕是要自己送上门了。”

崔明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水盆，水面不大，涟漪却一圈圈荡开。

李恒接过那卷粗纸，展开细看。上头是元城一路带回来的商人口信，字写得不算工整，意思却很明白：邺城近来纸价又涨，城中几家大商户都在寻稳定货源，若阳平敢送，他们就敢收。

徐庶站在一旁，先看了眼地图，才缓声道：“邺城不是馆陶，也不是元城。那是魏郡郡治，城大，人杂，眼睛也多。货一进去，挣的钱自然更多，可被人盯上的速度也会更快。”

王大牛听得直咂嘴：“那到底送不送？”

“送。”李恒把纸卷好，放回案上，“不但要送，还要送得体面。前头铺了这么久的路，不就是为了这一步么？只守着几个县城打转，顶多算把摊子支开了。邺城要是能进去，阳平这几样东西才算真有了分量。”

崔明眼里已经起了光：“主公让我去？”

“自然是你去。”李恒看着他，“这一路不是押车卖货那么简单。要进邺城，先得看清楚门脸、价码、人情和规矩。纸怎么卖，酒卖给谁，哪些商户只是嘴甜，哪些人背后站着势力，都得摸明白。”

崔明把袖子一拢，笑意里有种世家子弟碰上熟门熟路时的轻快：“那便好。邺城我熟，至少比王大牛熟。”

王大牛立刻不服：“我怎么不熟？我知道邺城大。”

“这就是你全部的熟？”

“还知道那地方官多。”

崔明懒得理他，转头问李恒：“带多少货？”

李恒没立刻答，只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工坊区升起的一缕缕白气。片刻后，他回过头：“竹纸先带八十刀，上等和中等各一半；烈酒带二十坛，别多，先把价立住；农具这回不急着多走，只带两套样货，拿来开眼，不拿来走量。”

徐庶听完，补了一句：“再带几封帖子。邺城里做买卖，光有货不够，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李恒点头：“帖子你来写。一个给书肆，一个给酒楼，一个给几家有名的商行。措辞别太低，也别太硬，就说阳平县新出纸酒，想请城中前辈掌掌眼。”

崔明一听就明白了，笑道：“不是去求他们买，是请他们看。这样价就先站住了。”

三日后，崔明带着一支不大不小的商队出了阳平北门。

这回护卫比平时多了些，明面上是防路上出事，暗里仍是老规矩：看路、看城、看人。陈刚挑的那几名护卫都换了短甲和布袍，腰刀藏得严实，站在人群里不扎眼，可一看步子便知道不是寻常押货的。王大牛也跟着，名义上是带队护货，实际上是李恒放出去练眼力的。

路走了三日，第四日午后，一行人才看见邺城城墙。

那城和阳平不是一个模样。

城墙更高，门洞更阔，进出的车马像一条不断流的河。门外摊贩摆了整整一排，从热饼到熟肉，从麻布到药材，吆喝声一层压一层。门里更不必说，青石路被车轮碾得发亮，两旁铺子一间挨一间，酒旗、布幌、灯笼、木牌，密密匝匝，看得人眼都花。崔明骑在马上，只扫了几眼，嘴角便轻轻挑了一下。

“这才叫城。”他低声道。

王大牛坐在后车上，脖子都快伸长了：“这地方要是打起来，光找路都得找半天。”

“你脑子里除了打，能不能有点别的？”崔明回头骂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记着，看店，看人，看哪条街最热，哪条街最净。回去主公要问的，不只是货卖了多少。”

入城后，崔明没急着找大商户，先去了自己熟识的一家客舍落脚。这客舍不算最阔，却干净稳当，掌柜姓费，是个眼珠子转得快、人却不乱的人。崔明一露面，对方先是一怔，随即满脸堆笑：“崔郎君！你这是又做大买卖来了？”

崔明笑着拍了拍他肩：“先给我腾个后院，货别露出去太早。”

费掌柜本就是人精，一听这话，立刻点头，亲自领人从侧门进院，还特意挑了两间最安静的上房给崔明用。

当天夜里，崔明没忙着摆货，先请了邺城两家书肆掌柜、一家酒楼东家来吃酒。

酒席不大，菜却做得讲究。席上先不提买卖，只说近来纸价，说城里士人多，说春后宴饮频繁，邺城最缺的不是货，是能让人一眼记住的好货。等话说热了，崔明这才示意人抬进两样东西。

一叠白净竹纸，一坛未开封的烈酒。

纸一展开，席上那两个书肆掌柜眼神就变了。邺城不是没纸，可价高，且大多粗脆。阳平这批纸薄而不飘，白得净，摸上去还带着一点细韧，写字作书都使得。一个姓顾的掌柜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连酒都顾不上喝，脱口便道：“这纸，若真能常供，我这边要。”

崔明只笑，不接话，先拍开了那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