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沾满泥的牛车一直停到工坊区门口，车辕还在微微晃。

抱着断犁梁来的年轻汉子满脸风霜，手背冻得通红，见了李恒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堂堂县令会真站在工坊门口。可他也顾不得许多，忙把那半截旧犁梁往地上一放，喘着气道：“李县令，我是元城南边许家庄的。我们庄上原先买过一张阳平的犁，用了一个春秋，快，省牛，翻得还深。后来旁边几个庄子都眼红，借去借来，借到最后，有人把旧梁弄断了。如今冬闲，大家商量着，干脆一起凑钱，想订二十张新的。”

他说到这里，脸上有点发热，又补了一句：“钱我们能先付一半。若不够，庄里还可以押两头牛。”

工坊门口一时安静下来。

几个木匠停了手里的活，铁匠铺那边的火星还在劈啪作响。王大牛站在旁边，先看看那半截断梁，再看看那年轻人，忍不住嘿了一声：“你们那边的人，买犁跟抢亲似的？”

那年轻汉子被他这句说得脸一红，却没有退，仍旧眼巴巴望着李恒。

李恒走上前，弯腰把那半截犁梁拿起来看了看。木头磨损得很厉害，握柄处已经被手心的汗和泥磨得发黑，边角却打理得很仔细，看得出来是真正在地里下过苦功的。

他抬起头，问：“你们庄多少户？”

“五十七户。”

“有多少牛？”

“能拉犁的，十五头。”

“会修渠、会养地的人多不多？”

那年轻汉子一怔，老老实实答：“多。我们庄子挨水近，就是一直缺趁手的东西。”

李恒点了点头，把断梁递给旁边木匠：“先给他记下。二十张犁，分两批做。第一批十张，十五日后取。价钱按外售的老价，不涨。若你们庄子真能凑出二十户以上一起订，另外送十把窄口铲。”

那年轻汉子愣了半天，像是没听明白：“还……还送？”

“送。”李恒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们庄上的人，阳平卖农具，不是只卖一锤子买卖。东西坏了能修，木梁裂了能换。只要是正经使坏的，不坑人。”

那年轻汉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头，眼眶都有点发热，抱拳时声音都有些发颤：“李县令，我记住了。”

那一晚，工坊区灯火亮到很晚。

二十张犁不算天大的单子，可这单子落在这个时候，却像把一年里所有忙乱都串了起来。木匠连夜量木料，铁匠重新核对铧口，崔明抱着账册算成本，嘴里虽还在念叨“这买卖赚头越来越薄”，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徐庶坐在灯下，提笔把“元城许家庄五十七户，共订犁二十张”的事记进册里，写到一半，抬头看了眼窗外火光，忽然轻声道：“主公，整整一年了。”

李恒正在看一卷新收上来的岁终簿册，闻手上顿了一下。

一年。

熹平六年冬，他带着人到阳平时，这地方还是个四处漏风的烂摊子。城门旧得掉漆，衙门穷得叮当响，仓里粮少得能数清，县兵松垮得像一群披甲的闲汉。那时候谁也没把这座小城放在眼里，连本地豪强都敢当着县衙的面掂量新县令有几斤几两。

如今已是光和元年冬了。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亮，李恒便上了城墙。

冬天的风比别的时候都更硬，吹在人脸上像细砂磨过去。可站得高了，整座阳平县也就尽收眼底。

城不大，甚至称不上气派。城墙还是那道旧墙，只是补过裂缝，加固了几处；主街也还是那条主街，只是路面平了，车辙少了泥坑，多了来来往往的牛车和商旅。可就是这些不算显赫的变化，堆在一起，竟真让一座旧县城有了活气。

东边工坊区已经起烟了。竹纸棚外一排排纸张在晨风里轻轻摆，像挂着一层薄雪；铁匠铺里火已经烧红，打铁声一下一下，隔着老远都听得清；烈酒作坊门口，有人正往车上搬坛子，草绳摩擦着木板，发出沙沙轻响。再往外，是流民营原先那片地，如今棚子少了大半，更多的是一间间新搭的草屋和夯起来的小院，院门口晾着衣，栅栏边拴着鸡鸭，有妇人正在扫地，孩子裹着厚衣在土路上追着跑。

南边更静些，冬田已经休了，可沟渠还在。那一道道引水渠从高处弯下去，像谁拿刀在地里刻出的细线，直到今天还亮着一点浅光。远处田埂上有人影，八成是郑老头又不放心，天一亮就去巡了。

城门外，赶早集的人已经开始进出。挑着菜的，拉着柴的，背着麻袋的，还有两辆外县来的车停在那儿，车上明晃晃摆着几件断掉的农具，一看就是来修换的。守门衙役照旧盘问，问完便放，动作熟练，不拖泥带水。

李恒扶着城垛，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徐庶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还抱着那卷昨夜没记完的簿册，站到他身侧，轻声道：“主公，岁终总账已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