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还抱着那卷昨夜没记完的簿册,站到他身侧,轻声道:“主公,岁终总账已对完了。”
“说。”
“人口还在涨。落籍流民比春时又多了一截,城外几个安置点,眼下已快成了新里坊。”徐庶翻开簿册,声音不高,“县库存粮足,今冬无忧。县兵操练未断,陈刚这几日还在盯冬训。工坊和商路都稳,纸、酒、农具三条线都在走。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习惯说这种话。
“各乡送上来的风评,几乎没有骂县衙的。”
李恒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才稀奇。”
徐庶也笑了笑,眉眼却比平时松一些:“百姓有田耕,有活做,有饭吃。官道通,渠也通,打官司不必一拖数月,流民进城不至于饿死。能做到这一步,骂声少些,也不算怪。”
两人说话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笑闹。
原来是南市边上那家卖胡饼的妇人,正把刚出炉的热饼装进竹筐里,嘴里还不忘骂自家男人手脚慢;旁边挑柴的老汉接了一句,说她这饼卖得越来越贵;妇人立刻叉腰回呛,说那是因为现在人多,买得起的人也多了。两人斗了几句嘴,周围人都笑,笑声在冬晨里飘出去,竟把寒气都冲淡了些。
李恒看着那边,没说话。
他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不是那种骤然得手的痛快,也不是谁低头服软时的畅快,而是一种更实的东西。像亲手垒起的一堵墙终于挡住了风,像一锅原本见底的粥熬到能分给更多人,像一座谁都不看好的小城,终于自己喘匀了气。
这一年,他不是没累过。
审案审到半夜,翻账翻到头疼,压豪强、收旧部、练县兵、修渠、安流民,一桩接一桩,哪件都不算轻。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像个拿着破勺子堵漏水木桶的人,刚按住这边,那边又要裂。可也正是这些细碎、枯燥、甚至有些脏的事,把阳平一点点从泥里拽了起来。
崔明也上来了,裹着厚袍,手里还拎着个小暖壶,一边走一边吸凉气:“你们两个倒会挑地方清静,留我一个人在下头对账,真是天生缺德。”
徐庶淡淡道:“账不就是你最爱?”
“爱归爱,冻手。”崔明把暖壶塞给李恒,自己凑到城垛边往下看了一眼,眉梢一挑,“嚯,南市今天人不少。看样子,元城那批人还真把咱们农具的名声带开了。”
李恒接过暖壶,摸着壶身那点温热,低声道:“这一年,算是没白忙。”
崔明闻,倒少见地没接俏皮话,只跟着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阳平现在这样,放在魏郡,谁见了不眼红?县里有钱,仓里有粮,兵也练起来了,外头路子还通。说句不好听的,宋弘现在看咱们,怕是比看自己亲儿子都上心。”
这话一出,城头那股安静便悄悄裂了条缝。
徐庶把簿册合上,目光落到更北边去,声音也沉了些:“所以满足归满足,也只能到今天为止。阳平这块地,我们是站稳了。可站稳,不等于高枕无忧。”
李恒没有接话。
他仍望着城下,望着那座自己亲手改出来的小城。有人在街口争两文钱的菜价,有孩童抱着半块胡饼跑过路口,有外县来的车正缓缓进门,有巡城的县兵沿街经过,甲叶碰撞时,声音短而利落。
这景象让人心里发稳。
可他比谁都清楚,稳只是暂时的。乱世没那么容易让谁安安生生守着一座小城过日子。阳平能做成根基,却不能只停在根基。往后要压下来的风雨,只会比这一年更多、更重。
城头风更大了。
崔明裹紧衣袍,忽然从袖里摸出一封折好的竹纸文书,递了过去:“刚才忘了说,郡里又来了一封公文,催补来年春耕、兵粮和商税三项预估。写得客气,盯得却比从前更细。”
徐庶看了眼那封文书,低声道:“主公,城看完了,该回去开会了。”
李恒这才把目光从城下收回来,接过那封竹纸,手指在纸边轻轻一捻,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这一年看够了,也该看看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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