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的是那年轻人拉弓时,手肘、肩线、腰胯几乎连成一线,像是把整个人都拧成了一根绷稳的弦。这不是寻常猎户打几只野物能练出来的东西,这是正经下过苦功、甚至拿命换过手感的人,才会有的稳。
摊主终于没脾气了,讪讪道:“行,算你有理。你既懂,那你说,这弓该怎么改?”
年轻人把弓还回去,语气仍旧平静:“换木。弓腹别用这块老桑,改用更匀的白柘。角也别只求硬,太求硬,脆得快。你若只是卖给城里人把玩,眼前这般也够;可若想让真用弓的人回来找你,还是得改。”
这话说得并不难听,可摊主听完,竟一句反驳都没有。
李恒这时才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脸上挂着那种熟客见了新鲜事时的随意笑意,先看了眼摊上的弓,又看了眼那青年背后的硬弓,像是随口道:“听你这番话,像是真懂弓的。只是《六韬》里的弓兵章句,不是寻常人会背的。”
那年轻人闻声回头。
这一回,李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是真的年轻。眉目还带着少年人未完全磨开的干净,眼神却极亮,亮得不像市井里混饭的人,反倒像一柄刚磨出来的枪尖,清澈里带着锋气。那种清不是木愣,是眼里有很多东西,却没被俗气糊住;那种锐也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天然站得直的劲。
青年先打量了李恒一眼,见他虽衣着寻常,身后跟着的王大牛却像个带兵的粗壮汉子,神色便更郑重了些,拱手道:“闲来翻过几卷兵书,不敢说懂。”
李恒笑了笑:“翻过兵书的人不少,能把弓材说到这般细的,不多。看你这弓,也不是寻常赶路人会带的。”
青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似乎也察觉出这人说话有些分量,便不再含糊,干脆抱拳,报了家门。
“在下东莱人,姓太史,名慈,字子义,游历至此。”
这一句话落下,北市四周那些嘈杂声仿佛一下被拉远了。
李恒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一下跳快了,是像有人拿手在心口里重重按了一下,让那一拍都慢了半瞬。眼前这张年轻的脸,与记忆里那个名字几乎在一瞬间合了上去——东莱,太史,慈,字子义。
太史慈。
那一刻,李恒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一个名字而已,而是一串极短却极亮的东西:神射、长枪、独胆、重义,北海救孔融,神亭岭斗孙策,乱世里那种少见的又硬又直的将种。这样的人,若真站到了阳平的集市上,跟一排卖弓卖绳的摊子并在一起,简直像天上掉下一柄名刀,先砸进了自家院里。
可这股惊意只在他脸上过了一瞬。
下一刻,李恒已经把那点骤停的心跳压了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点很平静的笑。
王大牛站在旁边没听出什么名堂,只觉得“太史”这个姓少见,不由多看了两眼。摊主也只是搓着手,想着眼前这个背硬弓的年轻人果然不是凡俗人物。
唯独李恒知道,这一眼若没接住,往后怕是要懊悔许多年。
他没有立刻说“久闻大名”,也没有冒失地去问家世来历,更没有像寻常招人那样先抛什么县衙、俸粮、前程。他只是看了看太史慈背后的那张硬弓,又看了看他修长而稳的手,忽然笑得更自然了一些。
“子义。”李恒叫了一声他的字,语气里像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兴趣,“既然懂弓,又爱兵书,想来手上本事也不会差。”
太史慈眉梢微微一动,目光终于认真起来:“阁下是?”
李恒没有先答,只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的王大牛递了个眼色。王大牛虽莽,反应却快,立刻把旁边看热闹的人往两边稍稍分开些,留出一小块空地。
春日的阳光从市棚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弓架、铁器和那张年轻的脸上。
李恒望着太史慈,嘴角依旧平平稳稳地挂着笑,眼底却已经藏不住那点被命运撞了一下之后才有的亮意。
“在下李恒,阳平县令。”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一阵低低哗然。
那摊主更是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把弓架都碰倒。太史慈却没有慌,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又平下去。他上下看了李恒一眼,像是终于明白这人为什么说话不像寻常商贾。
李恒看着他,慢慢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
“子义,可愿与我比试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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