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行来,见过的饥民、破败乡里、横行豪右,并不比任何人少。只不过大多数官员看见这些,要么装看不见,要么只会叹一句“时运如此”。像李恒这样,把“快乱了”几个字说得如此平静又如此笃定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李恒转回头,看着他,“我不想只做个守着阳平过日子的县令。”
这句话落下时,偏厅里的空气像是轻轻颤了一下。
太史慈没有露出惊色,只是看着他:“县君想做什么?”
李恒笑意很淡,却没有半点躲闪。
“先把魏郡这盘棋看透,再往上走。”他说,“乱局来前,先拿到更大的地盘和更硬的兵。不是为了穿更大的官袍,是为了让手里有足够的力气,护住人,护住路,护住跟着我的这群人,也护住往后还会投来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只靠一县之力,乱世一来,今天我辛苦攒下的这些,明天就能被人一脚踩碎。我不愿意。”
这番话并不慷慨激昂,甚至没有什么动人心魄的大词。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更重。
太史慈听得很认真。
因为他听得出来,李恒不是在给自己画一张漂亮的皮。他说的每一句,前头都有实物撑着——城里的路,渠里的水,仓里的粮,工坊的火,校场上的兵,还有方才饭桌上那几个各司其职、却都拧成一股绳的人。
有些志向,说出来轻飘飘,是空的;有些志向说出来,却能让人看见脚下已经铺好的第一层石头。
灯下沉默了许久。
太史慈忽然开口:“县君为何对我说这些?你我今日才见。”
李恒看着他,笑了:“因为你值得我说真话。若只是寻常能用之人,我给个职位、给碗酒、给点体面就够了。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将种。”李恒说得很直,“而且不是那种只会冲阵sharen的将。你读兵书,懂弓,枪法稳,近身也不乱。更重要的是,你心正。这样的一个人,若我还只跟你说场面话,那是糟蹋你,也糟蹋我自己。”
太史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年轻人有本事,走到哪里总有人夸一句“勇武”“少年英雄”。可像李恒这样,一口道破他最要紧的那几层,还说得这样坦然的,没有。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烈酒顺着喉咙下去,胸口却越来越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刚压低的训斥:“步子再轻些。夜巡不是打谷场赶鸡。”
太史慈下意识侧头,透过半开的窗缝往外望去。
月色下,校场边一队值夜县兵正悄无声息地绕场而过。陈刚站在最前,手里提着灯,却半点不晃。王大牛跟在后头,明明一脸困意,却还在压着嗓门教两个新兵怎么踩碎石不出响。更远处,工坊那边还有人在守火,驿亭方向则有晚归的信使快步进门,门房没多问一句,抄手便接了竹筒往里送。
这一切连在一起,忽然让太史慈心里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县城夜里该有的样子。
太整,太稳,也太像一支正在悄悄长大的队伍。
李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希望你留下来么?因为我缺你。陈刚能练兵,却还缺个能把弓兵和斥候真正带出来的人。王大牛够忠够勇,却还年轻。往后要走得远,我手里不能只一把刀。”
太史慈回过头来,盯着李恒:“若我留下,县君给我什么位置?”
“军司马。”李恒几乎没有停顿,“与陈刚并列。你主管弓兵和斥候训练,日后军中凡涉远射、侦骑、探路之事,你都能插手。不是虚位,是实权。”
这回连太史慈都怔了一下。
军司马。
对一个今日才见的年轻游侠而,这已不是抬举,是压着信任往上放了。
“县君不怕我资历浅,镇不住人?”
李恒笑了:“你今天在演武场那三场,已经比任何资历都好使。镇不住人,我让陈刚帮你镇。可若连你都不敢用,我还招什么人?”
偏厅里又静了下来。
太史慈握着酒盏,手背骨节在灯下清晰得很。他本不是轻易许诺之人,更不是见点恩遇就纳头便拜的性子。可这一夜,他看见的、听见的、感到的,实在太多了。
一个敢在集市上当众输给自己、输了还笑着递酒的县令;一座明明不大,却已经把兵、商、政、民都拧出轮廓的小城;一群不算完美,却每个人都真在做事的班底;再加上那句毫不躲闪的真话——我缺你。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他若再说看不出来不简单,那便是自欺。
不知过了多久,太史慈终于把酒碗放下,站起身来。
李恒也随之起身。
下一刻,太史慈后退半步,右手握拳,向李恒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军礼。那动作没有半点犹疑,灯光打在他年轻却已见锋芒的脸上,眼神清亮得像寒星落地。
“末将,”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誓死追随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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