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的夜，和阳平不一样。

阳平一到夜里，灯火虽也亮，却亮得实，像灶火、像工坊、像巡夜的灯笼，一盏盏都是给日子用的。颍川的夜则更浮一些，街口酒肆一开，灯影、琴声、笑声、争论声一层压一层，像水面上漂着一层热闹，底下却全是暗流。

徐庶带李恒去的那家酒馆，果然不怎么体面。

门头歪了一半，酒旗被风吹得卷边，门槛上还蹲着两个喝高了不肯走的闲士，一个拍桌背《左传》，一个抱着酒坛骂时政，骂到一半又笑，笑完又哭。屋里更乱，酒气、汗气、炭火气和煮豆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一进去便觉得脑仁发热。

王大牛刚踏进去一步，鼻子就皱了：“这地方能有高人？”

徐庶头也不回：“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把人喝出真样子。大宅里看见的是衣冠，这里看见的才是骨头。”

李恒没说话，只顺着屋里一桌一桌扫过去。

有抱着竹简高谈兵事的，有拿着酒盏论门第高下的，也有几个明显是穷书生凑在角落里，边喝最便宜的浊酒边争《孟子》一句到底该怎么解。看起来谁都像有几分才气，谁都又像随时会变成酒后胡。

可只看了一圈，李恒便知道徐庶带他来的不是这些人。

因为在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旧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衣衫不整，袖口皱得厉害，发髻也只是随手束着，像是白日里根本没心思打理自己。桌上没有什么下酒菜，只有一壶酒，两只空盏，和一份摊开的纸稿。那纸稿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写得很快，却不乱，反而有种被逼急了之后才有的锋利。

他没和旁人说话，只一个人低着头喝闷酒，像整间酒馆的吵闹都跟他隔了一层。

更怪的是，别桌都爱高声，唯独那张桌子边上，反而没人敢轻易靠近。

李恒只看了两眼，脚步便慢了。

不是因为那人穿得特殊，也不是因为他喝得有多狠，而是那份纸稿太惹眼。一个人在这种酒馆里喝闷酒，桌上却摊着写满分析文字的纸，这本身就不像寻常醉鬼会干的事。

“就是他？”李恒低声问。

徐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也微微变了些，像是先前只猜到今晚会遇到个有趣的人，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这一个。

“主公先别急。”他压低声音，“我过去看看。”

可李恒已经抬步走了过去。

那人像是察觉有人近前，却连头都没抬，只伸手把酒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李恒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那份纸稿上。纸上有些句子已被酒渍打湿，可还能看清大半。

他本只是想先扫一眼，可这一眼扫下去，心口却忽然一跳。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浮在天上的经义空论。

写的是州郡与朝廷之间的权力如何失衡，写的是豪强、世家、流民、宦官之间那层已经开始崩裂的结构，写的是表面还压得住的秩序，其实早就只剩一张皮。甚至连“郡县官吏多知保位敛财，不知一旦流民成势，最先碎的便是他们自己那张官案”这种话，都写得毫不客气。

字字都像刀。

李恒越看，心跳越快。

因为这不是聪明，是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是把东汉末年的骨架拆开了摆在桌上，一根一根告诉你，哪根还能撑，哪根已经裂，哪根再过几年就要断。

他这些日子见过不少士人文章。有人会谈治国，有人会谈清议，有人会痛骂宦官，有人会慷慨激昂地说天下将倾。可像眼前这份纸稿一样，把乱世将起的根子写得如此深、如此准、又如此冷的，他一篇都没见过。

他忍不住伸手，把那份纸稿轻轻拿起来，往下又翻了半页。

越看，越觉得后脖颈都微微发麻。

那上头甚至还写到一句：豪强并非最可怕，可怕的是郡县官不能用之，朝廷又不能制之，待到民乱一开，最先转身拥兵自固的，未必是贼，反而是这些原本倚官行事之人。

李恒盯着那一行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不只是有才。

这人是看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