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看得太深了。
就在这时,桌边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锐得像是已经在黑夜里醒了很久,偏偏还带着点酒后的疲色。他看着李恒,没有醉鬼被人碰稿子的恼怒,也没有普通士人那种“被识货者看中”的得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审视。
“看够了么?”他问。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直接挑开了酒馆里那层浮热。
王大牛站在后头,顿时把腰都绷紧了半寸。按他脾气,若有谁敢这么对主公说话,少说也得瞪回去。可不知为何,被这人眼睛一扫,他竟没敢先出声。
李恒却没恼,反而把那份纸稿轻轻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没看够。”他很实在地答,“因为写得太好。”
那人眼里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接。
李恒没给他多余反应的时间,只接着道:“天下人都知道这世道不对,可知道不对,和知道它到底哪里不对,不是一回事。你这份东西,后者占了八成。”
桌边那人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薄,带着点讥,也带着点懒。
“会夸人。”他说,“可夸得再好,也不值一壶酒钱。”
李恒也笑:“那我请你喝。”
说完,他抬手招来酒保,又要了一壶最好的酒,顺手还加了一盘卤牛肉。酒保看这桌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却明显不是普通酒客,先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去端。
那人仍旧没问李恒是谁,只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像在估量这个忽然坐下来的人,到底是路过的闲人,还是看懂了纸的人。
李恒则在等。
他知道,这种人不能一上来就问“你愿不愿来我这儿”“你叫什么名字”,那样只会把门砰地一声关上。越是锋利的人,越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一个只会惊叹的人。
果然,下一刻,那人先开了口。
“你能看懂多少?”
这话问得像是在盘刀。
李恒没立刻答,只伸手在那份纸稿边角点了点:“比如这里。你说朝廷如今还能压住局面,不是因为它真有力,而是因为底下还没彻底连成势。这句,对。”
那人眼神微微一凝。
李恒又往下点:“再比如这里。你说士人痛骂宦官,看似忠义,实则许多人只是借清议争权,不是真想救民。这句更对。”
桌边那人的手指终于停住了。
酒保恰在此时送酒上来,热酒一倒,酒气腾起。那人却像没闻见,只盯着李恒,眼里的锋意不减,反而更深了一层。
“你是做什么的?”
李恒端起酒盏,先敬了一下:“魏郡阳平县令,李恒。”
这句话一落下,对方眼神里的疲色顿时少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兴趣。县令他见过,附庸风雅的也见过,可会在这种酒馆里坐下来看完这份纸稿,还看懂其中两处最要命的,不像个普通地方官。
两人对视片刻,酒馆里那点吵闹声仿佛都远了。
就在这时,徐庶终于走到李恒身侧,低头看清那人模样之后,脸色也彻底定住了。他的目光先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压低声音,对李恒说了一句:
“主公,这是颍川戏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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