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最后一盏灯熄下去时,夜已经深得像一锅压住火的墨。
戏志才站在桌边,衣袍仍旧皱着,眼神却比刚见面时清醒得多。他看着李恒,像是要把这个“想在乱世里做一件大事”的县令,从眉眼到骨头都重新看一遍。可看了半晌,他终究没再接那句话,只把那份残缺纸稿慢慢卷起来,塞回袖中。
“李县君。”他淡淡道,“今夜酒已尽,话也够了。你若还想听我的废话,改日再来。”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酒馆。
王大牛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急得直搓手:“主公,这……这算成了还是没成?”
崔明不在,徐庶便替他翻了个极轻的白眼:“若真不想再见,志才兄不会留‘改日再来’四个字。”
李恒望着那条已经暗下去的小巷,慢慢呼出一口气。
“人没跑,就是门还没全开。”他说,“这已经够了。”
第二日一早,徐庶便把戏志才的住处摸清了。
说是住处,其实不过是颍川城西一处偏僻小院,院门歪着,院墙掉了半层灰,里头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树下摆着张旧竹榻。屋子很小,书却不少,东一卷西一卷堆得满地都是。灶台是冷的,米缸也是空的,墙角只放着两个旧陶罐,其中一个里头泡着药渣,苦味混着潮味,远远就闻得出来。
王大牛进门第一眼,就忍不住压低声音:“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咱们最早在王福家那会儿。”
徐庶神色有些复杂:“志才兄这些年一直如此。才气太高,脾气又傲,不肯去给人做门下清客,也不愿在大族里低头附和。颍川名士多,门路多,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卡在门外。”
李恒没接这句,只看向屋内。
戏志才正半倚在案边写字,身上披了件薄旧外袍,听见动静,抬头时先咳了一声,脸色白得比昨夜灯下更明显几分。可他看见李恒,却没露出惊讶,反而像是早料到他会来,淡淡道:“李县君倒守信。”
李恒走进去,手里什么礼也没带,只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放到他案前。
“今日不带酒,不带礼。”他说,“只带一个问题。”
戏志才眉梢微微一挑,看了眼那张纸。
上头只写了一句:若手中只有一县之地、三百可用之兵、数千流民与一套初成的商路,乱局三年内将起,先补兵,还是先扩地?
戏志才原本还带着三分散漫,等看清这句,眼神顿时收了起来。
他没再咳,也没再摆那副“随便听听”的样子,只把纸拿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都算。”李恒道。
戏志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这问题,倒比送我十坛酒更像礼。”
这一谈,便又谈到了深夜。
戏志才从兵力结构说起,说一县之兵若急着扩,只会虚胖;流民若未真正编整,便是患,不是力;商路若只看钱,迟早被豪强和郡守当肥肉割。李恒则把阳平县如今的底子一点点摊开,说自己已在练弓兵,已在改弩,已在把商路和情报绑在一起。两人说到激处,连徐庶都插不进几句,只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两个人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图上不停落子。
夜深时,戏志才终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淡淡道:“你比我想的做得更多。”
李恒只道:“所以我还会来。”
第二次去,隔了三天。
这回李恒依旧没带礼,只带了一只小炭炉和另一个问题。
问题写得比第一次更重:若天下将乱,最先坐大的不会是忠臣,而可能是地方强人。若你身处局中,是先依附名门借势,还是先自建体系蓄力?
戏志才那日正坐在屋外竹榻上晒太阳,膝上盖着件旧毯,手边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苦药。听见“自建体系”四个字时,他先冷笑了一声:“你这县令,是越问越不像县令了。”
“可你还是愿意答。”李恒坐到他对面,顺手把炭炉里的火拨旺了些。
戏志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这一回,两人谈的不只是兵和政,而是人心、门第、诸侯、地盘,甚至推演到若州郡裂开,谁会先成势,谁会先被吞。李恒把自己对冀州、魏郡、黄巾将起的判断一层层剥开,戏志才则像拿刀在每一层上都划一道,看哪里虚,哪里实,哪里还可以更狠一点。
谈到后来,戏志才忽然咳得厉害,咳得肩背都在发颤。徐庶上前替他扶了扶案角,眉头微皱:“志才兄,你该少喝些酒,多歇歇。”
戏志才摆了摆手,喘匀气后才淡淡道:“人不喝酒,脑子转得太快,反倒更难受。”
李恒看着那只搁在一旁的药碗,没有说话。
他知道戏志才体弱,可真正看见这人咳成这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天底下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庸人没用,而是大才明明在眼前,身体却像一盏火并不太稳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