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戏志才体弱，可真正看见这人咳成这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天底下最让人难受的，从来不是庸人没用，而是大才明明在眼前，身体却像一盏火并不太稳的灯。

那天离开时，戏志才没有送到门口，只在屋里说了一句：“下次若来，少问些纸上谈兵的，多问些真正难的。”

李恒回头看了眼那扇歪门，点了点头：“好。”

第三次，是在五日后。

春风已暖了许多，颍川城里的柳枝都开始冒新绿。李恒这一回仍旧没带礼，只带了一卷自己亲手写的推演稿。上面不是漂亮文章，而是一道更刁钻的局题——若黄巾乱起，地方官最可能犯的三种错是什么？若你手中只有一郡雏形之力，该如何借乱取势，而不被乱反噬？

戏志才看完那卷纸时，居然先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问，也没有先讥两句，而是把纸铺在案上，一字一字往下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抬头，眼里有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吗？”他说，“这三次你带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寻常人会拿来敲我门的。”

李恒站在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下，笑了笑：“因为寻常礼，打动不了你。”

戏志才盯着他，半晌才道：“不是打动不了，是我早就不信了。酒也好，金也好，清谈名声也好，这些东西我看得太多。可你每一次来，带来的都不是招揽，是局。”

他说到这里，轻轻咳了一声，眼神却越来越亮。

“而且是我愿意往下想的局。”

这一回，两人又从白天谈到天黑。

谈兵法，谈民政，谈诸侯割据若起，谁会成为最先吃人的那批狼；谈世家大族看似稳，实则在乱局里也会犯错；谈寒门士人若有一处真正不论出身而用人的地方，会吸来怎样的一股暗流。徐庶坐在一旁，从最初的帮着引荐，慢慢变成了单纯在听。因为他发现，戏志才正在一点点被主公拖进那张更大的棋盘里，而且越走越深。

夜深时，院里起了风。

戏志才披着外袍，站在门口送李恒。他比第一次见面时要整齐了些，至少衣襟理顺了，发也束得更稳了。可脸色仍旧苍白，风一吹，整个人像比门板厚不了多少。

李恒知道，今天就是最后一道门。

他没有开口催，只等。

果然，等他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戏志才的声音。

“李恒。”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李县君”。

李恒停下脚步，回身。

戏志才站在门前，手里还捏着那卷写满推演的纸，夜色压着他的肩背，让他看起来更瘦，也更像一柄藏鞘太久、终于决定出锋的刀。

“我跟你走。”他说。

院里一下静了。

徐庶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慢慢浮出一层极深的亮意。王大牛在后头差点没忍住叫出声，硬是死死咬住了牙才没破功。

可戏志才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李恒，语气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偏偏比任何郑重承诺都更沉。

“但有一在先——我体弱，可能不会跟你走太久。”他顿了顿，抬手按住胸口，像是对自己的身体早已看得很明白，“你要珍惜用我的时间。”

这句话落下时，风正好从院门穿过，把门边那盏小灯吹得微微一晃。

李恒望着他，喉头像忽然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知道戏志才会病，知道这样的人在乱世里往往亮得太早，也熄得太快。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说“不会跟你走太久”，又是另一回事。那感觉很怪，像明明刚捡到一柄绝世好刀，刀主却先告诉你，这刀刃上已经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

可李恒最终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而稳。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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