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外划营的命令便发了出去。
地方选在县城东南外一片略高的空地,离主路不远,离水源也不算太远,地势不低,不至于一下雨就成泥坑。县兵先去立桩拉绳,划出一块块区域,再让工坊区那边抽出木料和草席,先搭最简陋的棚架。
王大牛这回成了最忙的那个。
一边要带人维持秩序,一边还得吼着让新来的流民排队登记。
“别挤!”
“一户一户来!”
“会什么,说什么!会木工别说自己只会种地,回头让你扛土你又哭!”
流民营门口立了三张长案。
一张登记姓名、籍贯、家口。
一张查有无技艺。
一张定分派去处。
徐庶坐在中间,身边两个书吏记得飞快。他问得细,也问得准。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刚说自己“只是个普通流民”,徐庶抬眼一看他手掌上的茧,便淡淡问:“你打过铁?”
那人明显一愣,半晌才低头道:“年轻时……在清河给铁匠打过两年下手。”
“去铁坊。”徐庶笔一落,直接把人划了过去。
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发颤,说自己男人死在路上,家里只剩她和两个女儿。崔明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又问她会什么。妇人小声说会纺线、补衣。崔明当场便让人领去织坊,先做轻活,粮按半工发。
最叫人意外的,是一批识字的流民。
不多,拢共七八人,有落魄寒士,也有给人抄账谋生的旧账房,还有一个干脆是前头某县被裁撤的小吏。李恒亲自看了他们写的字,又问了几句旧簿造册的规矩,最后从里头挑出两个做文书佐理,一个去崔明那边学账,一个跟着徐庶誊册。
“阳平县不缺会写字的人。”徐庶事后低声道,“缺的是肯在这时候留下、且愿意按咱们规矩做事的人。”
而最麻烦的,还是老弱。
这些人做不了重活,工坊也不好收,硬往地里和工地上塞,只会把人活活拖死。可若一概不管,转头就会死在城外。
李恒看着登记册上那一串串“六十余”“病弱”“独身老妇”“幼童三人”之类的字,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
“县库拨粮。”
“先养住。”
“但要统一发,不许私领,不许乱抢。”
于是流民营里很快又多了一个地方——施粮棚。
每天两次开棚,一次粥,一次粮。青壮有活干,拿工牌去领工粮;老弱无工,则由营头按名册统一发。县兵盯着,书吏记着,谁领了、谁没领、谁家多出一口人,都有数。
这套法子,在汉代确实少见。
别说周边县城,就算放到郡里,许多县令看见流民,多半也是能赶则赶、能拖则拖,实在不行丢几袋陈粮,算是尽了心。像李恒这样,把流民按劳力、按技艺、按老弱层层分开,再统一设营、统一登记、统一给活、统一发粮的,几乎没人见过。
刚开始,阳平县本地不少人还担心。
“明府这是把麻烦往县里招啊。”
“养这么多流民,万一出乱子呢?”
“王家才倒,县兵刚稳,真压得住么?”
可这种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变化压了下去。
流民营没有乱。
不仅没乱,反而比众人想的还稳。因为能干活的,一进营就知道自己明天去哪里出工;有手艺的,很快就被挑去工坊或衙门;老弱虽苦,却也知道每日哪时发粥、哪时发粮,不至于饿疯。
而人一旦知道明天还有饭、有活、有地方睡,便没那么容易铤而走险。
十来天后,周边县城的流民果然更多地往阳平县方向靠了。
官道上,隔三差五便能看见拖家带口的人影,背着包袱,抱着孩子,往东南方向挪。有人半路问:“阳平县真的收流民?”前头的人便回一句:“收。只要不闹事,到了先登记,运气好还能进工坊。”
这消息像长了腿。
越传越远,越传越快。
这一天傍晚,李恒站在城外新立起来的流民营边上,看着一排排简陋却整齐的棚子,耳边是锅里煮粥的咕嘟声、孩童的哭闹声、木匠敲木桩的笃笃声,还有不远处工坊区传来的铁锤声。
风从营地上吹过去,带着粮味、草席味和泥土味,不算好闻,却是活人的味道。
王大牛站在旁边,望着营里那一堆堆火光,忽然低声道:“主公,咱们这地方,快成难民窝了。”
李恒没笑。
他只是看着那些火光,缓缓道:
“不是难民窝。”
“是人命。”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