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立起来以后,阳平县的人越来越杂了。
白天看着还不明显,到了傍晚,城门口那条新修好的路上,来往的人便一层叠一层。卖粮的、送木料的、来投工坊的、拖家带口来讨活路的、替别县商户探路的、甚至还有几个说是走亲戚、眼神却总爱往县衙方向瞟的生面孔。
这些人里,大多数都只是为了一口饭。
可也一定有些不是。
李恒最先觉出不对,不是因为谁当街闹了事,而是因为消息开始变快了。
东里那边刚新借出一批曲辕犁,第二天隔壁县就有人来问价;流民营里昨夜刚添了两百来人,今晨南边官道上便有人在说“阳平县如今连窝棚都不够了”;工坊区那边新起了铁作棚,没几日便有陌生人绕着东城外那片地转了两圈,嘴上说是看热闹,脚下却把路口、出料口和运货时辰都看得很仔细。
消息像水一样,已经开始往外流了。
而阳平县眼下最值钱的,不是县库里那点粮和钱,是势。
这股势若只掌在自己手里,便能往前推;若被旁人看清了路数、摸准了节奏,后头很多事还没落地,便会先多出许多掣肘。
所以这天夜里,李恒把徐庶、崔明和陈刚都叫到了偏厅。
外头风硬,窗纸被吹得轻轻发响。案上铺着阳平县的县图,图上新修好的主路、各里土道、流民营、工坊区、县兵营和几处最容易出入的道口,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王大牛也在,站在门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张图,像是总觉得主公又要弄出什么新花样。
李恒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很直。
“阳平县现在,缺一张耳目网。”
徐庶抬眼,看向县图上那几条交错的主路,心里已隐约猜到了点什么。
“主公是想在路上做文章?”
“对。”李恒点头,“县里现在路通了,人也多了,商路、流民、工坊、各里往来,全要走这几条道。路一通,命脉就通;同样,消息也就跟着通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上点了几处。
“从前我……我做过跑腿的活,最明白一件事。”
“一个地方真正最快的,不是官文,是路上的人。”
“哪家今天死人了,哪处道口多了生面孔,哪支商队车轮压得深,说明货重;哪伙人嘴上说赶路,脚下却总在东张西望,这些东西,坐在县衙里是看不见的。”
这番话一出口,崔明先是一怔,随即眼神慢慢亮了。
他擅长商路,对“路上消息比纸上消息快”这件事本就有体会。商队最先知道的,往往不是郡里哪位大人物说了什么,而是哪条路开始不太平、哪处粮价突然变了、哪家豪强最近在悄悄囤货。
李恒如今要做的,显然不是单纯派几个人蹲在路边看风景。
而是要把这套“路上先知”的本事,变成阳平县县级层面的耳目网络。
陈刚则更直接:“怎么布?”
李恒把一张新誊好的方案推到案中。
“改良驿站。”
王大牛先没听懂,皱着眉道:“咱们阳平县还有驿站?”
“没有像样的。”李恒道,“所以才要改。”
他把几处道口指给几人看。
“县城东门外主路、南去官道交口、北坡入县土道、西里去工坊区岔口,再加上流民营外头那条新修出来的支路,一共先设四处驿亭。”
“名义上,是为了提升公文效率,方便各里与县衙之间递送文书、传达政令、急事快报。”
“实际上——”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是咱们自己的耳目。”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法子其实不算惊天动地,可妙就妙在它太正。
谁听了,都会觉得新县令只是嫌县里文书传得慢,要立几个驿亭,让差事跑得更快。既合规,也合事,甚至还显得这位明府做事细。
可只有屋里这几个人知道,这四处驿亭真正值钱的,不是递文书,而是看人、听风、记事。
徐庶拿起那份方案,低头一行行往下看。
写得很细。
每个驿亭,配两名驿卒,另有一匹快马或备用脚力;平日里负责接送各里文书、传递县令手令、报修路修渠工期、回报工坊出货等;若有急事,则可直送县衙,不必再层层经手。
而在这套表面职能下面,另加了几条不写进正式公文里的规矩——
凡过往生面孔,记来路、人数、车马情况;凡大队商旅,记货重与去向;凡附近有豪强调人、屯货、械斗苗头,立刻暗报;凡有流异动,不必全信,但要留痕。
这不是驿卒。
这是披着驿卒皮的情报员。